过年

优优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：过年。

幼儿园里老师教的，说“过年”就是大家聚在一起，吃好吃的，穿新衣服，还要放鞭炮。优优回来问妈妈：“我们家什么时候过年？”

妈妈笑着把她抱起来：“快了，还有十来天呢。”

从那天起，优优每天都在倒数。她在客厅墙上贴了一张纸，每过一天就画一个圈。图图问她画多少个圈才算完，优优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，没算明白，最后说：“反正画到妈妈说过年为止。”

图图看着墙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圆圈，觉得优优大概是他见过的最认真倒数的人。

腊月二十九那天，图图一睁眼就闻到了一股香味。他走出房间，发现客厅里到处堆着东西。妈妈在厨房里忙活，炸丸子、炖肉、蒸馒头。爸爸在阳台上挂灯笼，红通通的，上面还印着福字。优优站在客厅中间，穿着新买的红棉袄，头上戴着一个红色的发卡，整个人像一颗小鞭炮。

“哥哥！你看！”优优转了一圈，“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，过年的。”

图图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旧毛衣。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图图，你的新衣服在衣柜里，自己去换。”

图图换好新衣服出来，优优已经跑过来拉他的手了。她拉着图图走到阳台，指着爸爸刚挂好的灯笼说：“哥哥你看，那个红球球。”

“那是灯笼。”

“灯笼。”优优跟着念了一遍，觉得这个词很好听，又念了好几遍。

下午，妈妈开始包饺子。优优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，说要帮忙。妈妈给了她一小块面团让她玩，优优认真地搓成长条，又压成扁片，最后捏成一团乱糟糟的东西。

“妈妈，我包好了。”

妈妈低头看了看那个“饺子”。看不出是什么形状，上面还印着优优的手指印。

“优优真棒。”妈妈说，“放在那边，待会儿一起煮。”

优优把那团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，跟妈妈包的漂亮饺子摆在一起。图图走过来看了看，问：“这是什么馅的？”

“优优馅的。”优优骄傲地说。

图图笑了，也坐下来帮忙包。他包得比优优好多了，至少能看出饺子的形状。优优在旁边看着，忽然伸手拿了一张饺子皮，摊在手心里。

“哥哥，你教我。”

图图放慢动作，一步一步地教她：“先放馅，对，不要太多。然后对折，把边捏紧。”

优优认真地看着，笨手笨脚地跟着做。这一次比刚才那个好多了，虽然边没完全捏上，但至少是个半圆形的。优优举着饺子欢呼，妈妈把它单独放在一边，说“这个也给优优留着”。

年夜饭很丰盛。圆桌上摆满了盘子，有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大盘鸡、清炒时蔬，还有图图最喜欢的红烧肉。中间是一大碗饺子，热气腾腾的，优优包的那个“半圆形”在里面特别显眼。

优优坐在图图旁边，看着满桌子的菜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。妈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，优优埋头吃了，又抬起头等下一筷子。

“优优，吃饱了没有？”爸爸问。

优优拍拍肚子：“饱了。”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烧肉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能再吃一块肉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

吃完年夜饭，妈妈端出来一盘糖果和瓜子。优优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跑到自己房间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小铁盒出来了。那是她存宝贝的盒子，里面有贴纸、弹珠、彩色橡皮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糖纸。

优优打开盒子，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。一张画，画的是两个小人手拉手，周围全是红色的圈圈和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。这是她白天画的，说要送给爸爸妈妈的新年礼物。

另一样东西，是一根红色的毛线。优优把它编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，圈上系了一颗小小的铃铛，是她从旧玩具上拆下来的。

“哥哥，给你。”优优把那个红色的圈举到图图面前。

图图接过来看了看。毛线编得松松散散的，铃铛系得歪歪的，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手环。”优优拉过图图的左手，把红圈套在他手腕上，“过年要戴红色的，老师说会好运。”

图图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毛线圈。铃铛在他动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。
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？”

“昨天。你上学的时候。”优优低着头拨弄自己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的红圈，“我做了两个，一个给哥哥，一个给我。”

图图看着优优手腕上那条红圈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把手举起来晃了晃，铃铛叮叮当当地响。

“好听。”他说。

优优笑了，也举起手晃了晃，两个铃铛一起响，叮叮当当的，像两只小鸟在唱歌。

晚上，全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优优看不懂，但她喜欢热闹。她挤在图图怀里，一边嗑瓜子一边问“这个叔叔是谁”“那个阿姨在唱什么”。图图耐心地跟她解释，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懂。
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，楼下开始有人放鞭炮和烟花。优优跑到窗边，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烟花在夜空中炸开，红的绿的黄的紫的，把翻斗花园的楼房都照亮了。

“哥哥你看！那个是圆的！那个是花的！”

图图站在她旁边，看着一朵朵烟花在夜空里绽开。优优仰着头，彩色的光映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。

“哥哥，”优优拽了拽图图的袖子，“我长大了要放烟花。”

“放烟花危险，要大人陪着。”

“那哥哥陪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十二点整，整座城市都响起了鞭炮声。妈妈端出热好的饺子，一人一碗。优优碗里多了一个特别的东西——她白天包的那个“优优馅”饺子。

优优咬了一口，忽然停住了。

“妈妈，里面是什么？”

妈妈笑着不说话。优优又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忽然眼睛亮了：“是糖！甜的！”

图图看了看自己的碗，也夹起一个饺子咬开。普通的猪肉白菜馅，没什么特别。但优优正举着她那半个饺子，非要塞给图图尝一口。

图图咬了一小口。确实是甜的，里面包了一小块冰糖。

“甜吗？”优优问。

“甜。”

优优满意地笑了，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吃掉了。吃完饺子，她揉了揉眼睛，开始打哈欠。妈妈让她去睡觉，她摇头，说“过年不能睡”。

但没撑过十分钟，优优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。图图把她抱起来，送回房间。优优迷迷糊糊地搂住图图的脖子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哥哥……手环……别摘……”

图图把她放在床上，盖好被子。优优的手腕上，那条红毛线手环在床头小灯的映照下泛着暖融融的光。图图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条，铃铛安安静静的，不响了。

他轻轻关上门，回到客厅。妈妈正在收拾碗筷，爸爸在看手机。窗外，鞭炮声渐渐稀了，偶尔还有一两声远远地传来。

图图走到窗边。夜空很深很蓝，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闪。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光秃秃的，但每棵树上都挂满了红灯笼，在夜色里像一颗颗熟透的柿子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红圈。歪歪扭扭的，一点也不整齐。但戴在手上，暖融融的。

“图图，”妈妈在厨房喊，“去睡吧，明天还要拜年呢。”

图图应了一声，却没有动。他又站了一会儿，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在远处熄灭，才转身回了房间。

经过优优房间的时候，他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呼吸声。均匀的，安稳的，像一只小猫蜷在窝里。

图图推开自己的房门，走到窗前。月光照进来，落在书桌上。书桌抽屉里，丑青蛙和梧桐叶安静地待着。窗台上，纸船和糖纸被月光镀了一层银。

他在床上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手腕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，又安静了。

窗外，翻斗花园的灯笼在风里晃着，红光一闪一闪的。新的一年，来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