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优的第一次演出

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的时候，优优的幼儿园里热闹起来了。

老师说，这个月底要办一场演出，每个小朋友都要上台表演。优优被分到了小班组的节目，是一个关于森林的童话剧。她在里面演一只小蘑菇。

“小蘑菇？”图图放学回家听到这个消息，忍不住笑了，“那你是不是要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？”

优优摇头，认真地纠正：“小蘑菇会动，还会说话。老师说我是最重要的蘑菇。”

“为什么是最重要的？”

“因为我是红色的，其他蘑菇都是白色的。红色蘑菇最好看。”

图图想了想，觉得这个逻辑很优优。

从那天起，优优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排练。她的台词只有两句——“我是红蘑菇，我最漂亮”和“下雨了，我要长大”。但优优背得特别认真，吃饭的时候念，洗澡的时候念，睡觉前还要站在床上念一遍才肯躺下。

图图被她念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，但每次优优念完，他还是会鼓掌说“好”。

演出前两天，优优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套服装。红色的圆顶帽子，上面缀着白色的圆点，像一颗巨大的草莓。还有一件蓬蓬的红色上衣和一条绿色的小短裤。

“哥哥你看！”优优把帽子戴在头上，整个人被红色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个小下巴和两只眼睛。

图图把帽檐往上推了推，露出优优的脸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，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雀斑，是夏天晒出来的。

“像个蘑菇。”图图评价。

“本来就是蘑菇。”

演出那天是周六。妈妈要加班，爸爸出差在外地，送优优去幼儿园的任务就落在了图图身上。

早上，图图帮优优穿好演出服。红色的蓬蓬上衣套在优优身上，她整个人圆滚滚的，像个小红球。绿短裤有点大，图图帮她卷了两圈裤腰。蘑菇帽子戴上去又滑下来，优优的额头太窄了，帽子卡不住。

“别动。”图图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根别针，把帽子后面的松紧带收紧了一点。再戴上去，稳了。

优优照了照镜子，转了一圈。红色的帽子，红色的上衣，绿色的裤子，加上她白白的圆脸，还真像一颗长在草地上的红蘑菇。

“哥哥，好看吗？”

“好看。最好看的蘑菇。”

优优咧嘴笑了，露出小虎牙。

到了幼儿园，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家长。图图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，旁边是朵朵的妈妈。朵朵今天演一只蝴蝶，穿了一身花花的衣服，正在后台兴奋地蹦来蹦去。

“图图又来啦？”朵朵妈妈笑着跟他打招呼，“优优今天演什么？”

“蘑菇。”

“蘑菇好啊，可爱。”

图图点点头，眼睛盯着舞台。幕布还拉着，后面传来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声音，偶尔有老师压低嗓子喊“别跑别跑”。

过了一会儿，幕布拉开。舞台背景画了一片大森林，有绿色的树，棕色的树干，还有一朵一朵画上去的小花。灯光亮起来，照在舞台中间。

旁白的声音响起来，是老师念的：“在一片美丽的森林里，住着许多可爱的小蘑菇……”

几个小朋友鱼贯而出。先出来的是白蘑菇们，穿着白色衣服，戴着白帽子，蹲在舞台的一角。然后是优优——她最后一个出场，因为她是“最重要的红蘑菇”。

优优从舞台侧面走出来，红色的身影在绿色背景里特别显眼。她走到舞台正中间，站定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大声念出了第一句台词：“我是红蘑菇，我最漂亮！”

声音清清脆脆的，一个字都没错。

图图在台下使劲鼓掌。旁边朵朵妈妈也跟着拍手，小声说：“优优真棒。”

优优听到掌声，朝台下看了一眼。灯光太亮了，她其实看不太清观众席，但她知道图图一定坐在那里，因为她上台前图图跟她说了“我会坐在第三排中间，你往那里看就能看到我”。优优眯着眼找了一圈，终于在第三排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大耳朵在人群里最好认了。

优优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快收住了。老师在台下冲她比手势，提醒她继续。优优站直了，等着下一句台词的时机。

这时候，台下忽然响起了一阵手机铃声。声音很大，从后排传来的。优优被吓了一跳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脚绊到了自己身后那朵画上去的小花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摔在了舞台上。

红色的蘑菇帽滚到一边，优优坐在地上，愣住了。

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。老师从侧面往台上跑。

图图站了起来。

他没有喊，没有跑上台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把手举高，比了一个手势。他食指和中指并拢，在耳朵旁边轻轻点了两下。那是他和优优之间的暗号，意思是“哥哥在呢，不怕”。

优优看见了。她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绿裤子上的灰。老师已经跑到她身边了，蹲下来问她有没有摔疼。优优摇摇头，弯腰把蘑菇帽捡起来，自己戴回头上。

帽子有点歪，但优优没有管。她站回舞台中间，对着台下，重新深吸一口气。

“下雨了，我要长大。”

声音有点抖，但一个字都没落下。说完这句，她慢慢蹲下来，然后一点一点站起来，两只手举过头顶，像一朵蘑菇在雨中慢慢长大。这是老师教的动作，她记着呢。

台下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响起了掌声。图图拍得最用力，手都拍红了。他旁边朵朵妈妈也在拍，后面几排的家长也在拍。优优的“长高”动作做得特别慢特别认真，直到最后站得笔直，两只手在头顶合拢，像蘑菇的圆顶。

幕布慢慢拉上了。优优下台之前朝图图的方向看了一眼，虽然看不清，但她笑了。

演出结束后，家长们在礼堂门口接孩子。优优从后台跑出来，蘑菇帽歪着，红色的上衣下摆从绿裤子里跑出来一截。她跑向图图，像一颗滚过来的小红球。

“哥哥！”

图图蹲下来接住她。优优扑进他怀里，脑袋顶着他的下巴。

“我摔了。”优优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但我爬起来了。”

“对，你爬起来了。”图图拍了拍她的背，“而且后面那句说得特别好。”

优优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：“哥哥你比的那个手势，我看见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看见了。”

“所以我就不怕了。”

图图揉了揉她的脑袋。蘑菇帽彻底歪到一边去了，他帮她摘下来，理了理优优被帽子压扁的头发。优优的头发软软的，贴在额头上，有点汗湿。

“优优，”图图把帽子拿在手里，“你今天是最厉害的蘑菇。”

优优笑了，露出小虎牙。她牵住图图的手，回头找朵朵。朵朵正举着一双蝴蝶翅膀跑过来，翅膀上亮晶晶的亮片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“优优！你摔了！”朵朵大声说。

“但我爬起来了。”优优挺起胸。

“你好厉害！”朵朵真心实意地夸她，“我要是摔了肯定哭。”

优优摇摇头：“我哥哥在，我不哭。”

朵朵看了看图图，又看了看优优，忽然说：“我也想要哥哥。”

优优把图图的手攥得更紧了：“我哥哥不能给你。”

朵朵撅了撅嘴，但很快又笑了：“那好吧，你哥哥借我一半行不行？”

优优想了想，摇头：“哥哥不能分一半。但是——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是演出前老师发的奖励，“糖可以分你一半。”

朵朵接过半颗糖，满意地笑了。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幼儿园门口走，一个穿着红蘑菇装，一个背着蝴蝶翅膀，像从童话书里跑出来的两个小角色。

图图跟在后面，拎着优优的蘑菇帽和外套。他走得慢，但一直跟在她们后面，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走到幼儿园门口，朵朵跟她妈妈回家了。优优站在门口等图图，回头找他。图图走过去，把外套给她披上，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有点凉。

“哥哥，”优优仰起头，“我今天摔倒了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？”

图图愣了一下。他蹲下来，平视优优的眼睛。优优的表情很认真，没有在开玩笑。

“不会。”图图说，“你摔倒了，自己爬起来了。这比不摔倒更厉害。”

优优歪着脑袋想了想，接受了这个说法。她伸手牵住图图的手，晃了晃。

“哥哥，我下次演出你还会来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下下次呢？”

“也会。”

“那等哥哥上初中、上高中、上大学呢？”

图图笑了，站起来，牵着优优往家走。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，有一片落在优优刚戴好的蘑菇帽上，金灿灿的，像给红蘑菇镶了一道金边。

“你去哪里演出，我就去哪里看。”图图说。

优优满意了，把蘑菇帽扶正，一边走一边哼歌。这次她哼的是演出里的背景音乐，调子跑得厉害，但哼得很起劲。

“哥哥，”优优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，“你说我长大了会不会演大蘑菇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那等我演大蘑菇的时候，你还是我哥哥吗？”

图图低头看了她一眼。优优仰着脸，鼻尖上那粒小雀斑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分明。

“不管你是小蘑菇还是大蘑菇，”图图握紧了她的手，“我都是你哥哥。”

优优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蘑菇帽差点又掉下来。图图伸手帮她扶住帽子，优优顺势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。

两个人慢慢走回家。翻斗花园的梧桐树沙沙响着，落叶铺了一地，踩上去咔嚓咔嚓的。二号楼一零零一室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，妈妈已经回来了，正在厨房里做晚饭。

走到楼下的时候，优优忽然停下来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天我摔倒了，但我没有哭。你猜为什么？”

图图想了想：“因为你是最厉害的蘑菇？”

优优摇头。

“因为哥哥在？”

优优还是摇头。她仰起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小虎牙在夕阳里露出来。

“因为哥哥说过，摔倒了爬起来就好。我一直记得。”

图图看着她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大，暖融融的，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。他伸手把优优抱起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。优优搂住他的脖子，蘑菇帽顶着他的下巴，有点痒。

“走，回家吃饭。”图图说。

优优搂着他的脖子，把脸贴在他的大耳朵旁边。那只耳朵温温热热的，像一个小暖炉。优优对着耳朵轻轻说：“哥哥，我今天演得好不好？”

“好。特别好。”

“那明天还能演吗？”

“明天没有演出了。”

“那我演给你看。”

“演什么？”

“演小蘑菇。你当大树，我演蘑菇，蹲在你旁边。”

图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，忍不住笑了。他抱着优优上楼，蘑菇帽被门框碰了一下，歪到了优优的后脑勺上。优优咯咯笑起来，笑声在楼道里回荡。

二楼，一零零一室的门开了。妈妈探出头来，看见图图抱着优优站在门口，优优戴着歪歪扭扭的蘑菇帽，图图的大耳朵从帽子旁边支棱出来。

“回来啦？演出怎么样？”

“妈妈！”优优在图图怀里扭过身子，“我演了红蘑菇！哥哥说我最好看！”

“那哥哥呢？”

“哥哥当大树！”优优理直气壮地宣布，“明天哥哥当大树，我当蘑菇，蹲在哥哥旁边。”

妈妈看了看图图。图图耸了耸肩，耳朵动了动，意思是“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”。

但图图知道，明天他会当一棵大树，让优优蹲在他旁边，演一朵全世界最好看的小蘑菇。

他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