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游

优优的幼儿园要秋游了。

消息是周一宣布的，优优放学回家的时候一路跑一路喊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小揪揪都快飞起来了。她冲进家门，鞋都没换就扑到图图面前。

“哥哥！我们要去秋游！去那个有大湖的公园！老师说可以捡落叶，还可以喂鸭子！”

图图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，被优优撞得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。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，叹了口气，把橡皮拿出来擦。

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
“星期四！”优优掰着手指头，“还有三天。妈妈说要给我准备小书包，装水和饼干。哥哥你去过那个公园吗？”

图图去过。去年学校组织秋游就是去的那里，有个很大的湖，湖边种了一圈垂柳，秋天的时候叶子黄透了，落在地上厚厚一层，踩上去软软的。湖里确实有鸭子，还有几只大白鹅，凶得很，会追着人跑。

“去过。”图图把作业本合上，“那个公园的鸭子会咬人。”

优优瞪大了眼睛：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去年小胖被追了半圈，裤子都被啄了个洞。”

优优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张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：“那我不去喂鸭子了。”

图图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别惹它们就行。远远看着，别伸手。”

优优点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。

接下来的三天，优优每天都在为秋游做准备。她把小书包翻出来，往里面塞了又掏，掏了又塞。第一天装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，觉得不够，又加了一颗苹果。第二天觉得苹果太重了，换成了两颗糖。第三天又觉得糖太少了，把攒的三颗橘子糖全塞了进去。

“你带这么多糖干什么？”图图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小书包。

“给小朋友分。”优优理直气壮地说，“老师说秋游要分享。”

图图想了想，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旺旺饼干，塞进优优的书包侧兜里。

“这个也带上。”

优优低头看了看那包饼干，又抬头看图图：“哥哥，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？”

“我吃过很多次了。你带去跟朵朵分。”

优优把饼干拿出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，然后踮起脚，在图图脸上啄了一口。图图被这突如其来的亲亲弄得往后一仰，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

“谢谢哥哥。”优优笑得眼睛弯弯的，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跑走了。

星期四早上，优优起得比平时还早。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，跑到图图房间门口喊“哥哥起床”。图图迷迷糊糊地看了眼闹钟，才六点出头。

“秋游是八点半集合，你这么早叫我干什么？”

“我睡不着。”优优已经穿戴整齐了，小揪揪扎好了，书包背上了，连鞋都穿好了，就差出门了。

图图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：“让我再睡十分钟。”

优优爬上他的床，坐在旁边，开始倒数：“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”

图图被她数得彻底清醒了，掀开被子坐起来。优优拍着手笑：“哥哥起床了！”

吃完早饭，图图牵着优优出门。秋天的早晨有点凉，梧桐叶铺了一地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优优穿了一件黄色的外套，是妈妈新买的，帽子后面有两个小耳朵，穿上像一只小蜜蜂。

走到幼儿园门口，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。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围在老师身边，个个背着花花绿绿的小书包，兴奋得脸都红了。朵朵站在人群里冲优优挥手，她背了一个蝴蝶形状的书包，翅膀还会扇。

“优优！这里！”

优优松开图图的手，跑了两步，又折回来。她仰着头看图图，忽然有点犹豫。

“哥哥，你能去吗？”

图图摇摇头：“幼儿园秋游，哥哥不能去。但是——”他蹲下来，帮优优把歪掉的外套拉链拉好，“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讲，讲得清楚一点，我就能想象出来。”

优优想了想，点头：“那我给你带一片最大的叶子。”

“好。”

优优转身跑向朵朵，两个小姑娘手拉手上了大巴车。优优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把脸贴在玻璃上朝图图挥手。图图也挥手，看着大巴车慢慢启动，驶出翻斗花园，拐上大路，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。

那天上午，图图坐在教室里，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看。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风把操场上的落叶吹成一堆一堆的。他想，优优现在在干什么呢？到公园了吗？看到鸭子了吗？有没有被追？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图图打开饭盒，里面是妈妈做的红烧肉。他夹起一块，忽然想起优优书包里那三颗橘子糖，不知道她分给朵朵了没有。

下午放学，图图没有直接回家，坐在小学门口的花坛边上等。秋游的大巴一般四点左右回来，他想第一时间听优优讲。

果然，四点多的时候，那辆花花绿绿的大巴车拐进了翻斗花园的巷子。车门打开，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，个个脸上红扑扑的，衣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，书包鼓鼓囊囊的，塞满了捡来的落叶。

优优先下来的，黄外套的帽子歪到一边去了，小揪揪散了一个，但眼睛亮得不得了。她怀里抱着一大捧叶子，金黄的、橘红的、褐色的，什么颜色都有，像抱了一捧小小的秋天。

“哥哥！”

优优跑过来，叶子掉了好几片，她赶紧蹲下去捡，手忙脚乱的。图图也蹲下来帮她捡，两个人头碰着头，把散落的叶子一片一片拾回来。

“哥哥你看！”优优举起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，金灿灿的，比图图的手掌还大，“这是最大的！给你的！”

图图接过来。叶子很完整，边缘的锯齿都好好的，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。他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有一小块被虫咬过的洞，像一个小小的窗户。

“好看吗？”优优问。

“好看。”图图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，光线从那个小洞里穿过来，落在优优脸上，像一颗金色的小痣。

优优笑了，从口袋里掏东西。左边口袋掏出两颗糖，右边口袋掏出一包被压扁的旺旺饼干，后口袋里还有几片小一点的叶子。她把这些全部堆在图图手心里。

“糖是朵朵给我的，她带了草莓味的。饼干是我给你留的，你最喜欢这个口味。叶子是我自己捡的，每一片都不一样。”

图图看着手心里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糖、压碎的饼干、七八片形状各异的叶子——忽然觉得这是全世界最丰盛的礼物。

“鸭子呢？”他问，“看到鸭子了吗？”

优优点头：“看到了。还有大白鹅。朵朵想去摸，我拉住她了。我说‘我哥哥说会咬人’，朵朵就没摸。”

“那你自己怕不怕？”

“怕。”优优诚实地说，“但是我是姐姐，要保护朵朵。”

图图愣了一下。优优比朵朵小半岁，但她说自己是姐姐。他想了想，没纠正她，只是把叶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，然后站起来，牵住优优的手。

“走，回家。妈妈做了好吃的等你。”

优优跟着他走，一边走一边讲秋游的事。她说大巴车上她跟朵朵唱了一路的歌，说公园的湖特别大一眼望不到边，说她们在草地上野餐，她的饼干被一只麻雀叼走了一块，说她捡了四十二片叶子，但有一片被风吹到湖里去了。

图图听着，时不时“嗯”一声。走到翻斗花园的时候，优优忽然停下来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今天想跟你睡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优优歪着脑袋想了想：“秋游太开心了，我想跟哥哥说好久好久的话。”

图图低头看着她。优优的脸被秋风吹得红扑扑的，鼻尖上那粒小雀斑在夕阳里格外明显，外套帽子上那两个小耳朵歪歪扭扭地耷拉着。她仰着头，眼睛里映着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和金色的晚霞。

“行。”图图说，“但是不能太晚，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
优优使劲点头，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。

回到家，优优把捡来的叶子全部摊在茶几上，一片一片地数。数到四十二的时候停下来，发现少了一片。她又数了一遍，还是四十一。

“哥哥，少了一片。”

“被风吹到湖里那片呢？”

“对。”优优想起来了，有点沮丧，“那片是最红的，像火一样。”

图图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片最大的梧桐叶，放在茶几上。金灿灿的叶子混在四十一张叶子里，像月亮混在星星里。

“用这片补上。”图图说。

优优看着那片大叶子，摇了摇头：“那是给哥哥的。”

“给你的。我捡的叶子够多了。”图图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旧书，翻到夹着叶子那一页。去年的梧桐叶还在，压得平平整整的。他把新的这片跟旧的那片并排放在一起。

优优凑过来看，指着旧叶子问：“这是去年的？”

“嗯。去年秋天捡的。”

“那时候我还没出生。”

“对。”

优优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两片叶子，一片去年的，一片今天的，并排躺在书页里，像一对孪生兄弟。她抬起头看图图。

“哥哥，明年秋天，我们还去捡叶子好不好？”

“好。”

“后年呢？”

“也好。”

“等我长大了呢？”

“等你长大了，”图图合上书，“我们一起去更大的公园，捡更大的叶子。”

优优满意了，跑去洗澡。洗完澡换上睡衣，抱着小枕头跑进图图的房间。图图已经躺下了，给她留了靠墙的位置。

优优钻进被窝，把脑袋搁在图图的胳膊上。窗外，秋天的月亮又圆又亮，照得房间里一片清辉。小怪从门缝里挤进来，跳上床，在两个人脚边找了个位置趴下来。

“哥哥，”优优小声说，“我今天走了好多路，腿好酸。”
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
“但是我太开心了，睡不着。”

图图侧过头看她。优优的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，像两颗小星星。

“那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
“好。”

图图想了想，开口：“从前，有一只大耳朵兔兔，他有一个妹妹，叫小耳朵兔兔。有一天，小耳朵兔兔去秋游，捡了好多好多叶子……”

优优听着听着，眼皮开始往下耷拉。图图的声音很轻很慢，像秋天的风，把她慢慢裹进梦里。

“小耳朵兔兔把最大的叶子给了大耳朵兔兔……”图图的声音越来越小，直到变成均匀的呼吸。

优优已经睡着了。她的手搭在图图的胳膊上，小小的，热乎乎的。嘴角微微翘着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。

图图侧过身，看着妹妹安静的睡脸。月光落在她脸上，把那粒小雀斑照得很淡很淡。她的呼吸又轻又匀，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
图图闭上眼睛，手轻轻覆在优优的手上。

窗台上，那片最大的梧桐叶被妈妈夹进了玻璃相框里，跟去年那片并排放着。金灿灿的，像两轮小小的太阳。

翻斗花园的夜晚很安静，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，像在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