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图生日那天,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开花了。
淡淡的紫色小花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铺了一地细碎的花瓣。优优蹲在树下捡了满满一捧,装进妈妈给她的保鲜袋里,说要带回家给哥哥看。
图图今年七岁了,上小学一年级下学期。他的个子蹿了一截,校服裤腿短了一点点,妈妈说要给他买新的。他的大耳朵还是那么显眼,但班里的同学早就习惯了,没人再拿它们开玩笑。只有同桌的小胖偶尔会问:“图图,你耳朵真的会动吗?动一个看看。”图图就翻个白眼,继续低头写作业。
生日这天是星期六。图图睡到自然醒,翻了身发现床边空空的,优优今天居然没有来钻他被窝。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,听见客厅里有人小声说话,压着嗓子,像在密谋什么。
图图竖起耳朵。
“别弄到外面——”“妈妈,这个放哪里——”“嘘,哥哥醒了——”
然后是一片安静。
图图好奇地爬下床,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厅。一推门,看见妈妈站在餐桌旁边,手里拿着抹布,假装在擦桌子。优优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背在身后,脸上写着“我有秘密”四个大字。爸爸胡英俊坐在沙发上,举着报纸挡住脸,但报纸拿反了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图图问。
“没干什么。”三个人异口同声。
图图看了看餐桌,上面什么都没有。平时早上都会摆好的牛奶和面包不见了。他看了看优优,优优的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优优,你背后藏的什么?”
优优摇头,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有藏。”
“那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优优犹豫了一下,把两只手从背后伸出来——空空如也。但她身后椅子上的保鲜袋露了一个角出来,里面装着紫色的梧桐花。
图图假装没看见。他打了个哈欠,转身去洗脸刷牙。等他洗漱完出来,客厅里已经变了样。
餐桌上铺了妈妈最好的那块碎花桌布,中间摆着一个蛋糕——小小的,圆圆的,上面铺着白色的奶油,奶油上用草莓酱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笑脸。笑脸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,嘴巴咧到了耳朵根,耳朵画得特别大,像两把扇子。
图图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。
“这是妈妈画的?”他问。
“是优优画的。”妈妈笑着说,“她说要画哥哥,我帮她挤的草莓酱。”
图图又看了看蛋糕上那个歪七扭八的笑脸。大眼睛,大耳朵,咧着嘴。确实跟他挺像的。
优优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盘子,盘子里放着四颗草莓,每颗草莓上都插了一根小蜡烛。蜡烛是彩色的,红色、黄色、绿色、蓝色,歪歪斜斜地立在草莓上。
“哥哥,生日快乐!”优优把盘子举到图图面前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图图接过盘子,发现优优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白色奶油,额头上还有一道草莓酱的印子。他伸手帮妹妹擦了擦脸,优优乖乖地仰着头让他擦。
“哥哥,你许愿。”优优催他,“快许愿。”
图图把草莓盘子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了一会儿——他想要什么?新铅笔盒?新的图画书?最新的那款爆旋陀螺?这些好像都想要,但好像也没那么想要。
他睁开眼,看见优优正趴在桌边看着他,两只小揪揪今天扎得特别整齐,是妈妈扎的。优优见他睁眼,立刻问:“哥哥许了什么愿?”
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那悄悄告诉我。”优优凑过来,把耳朵贴到图图嘴边。
图图看着她凑过来的小脑袋,忽然觉得他想要的已经都有了。他对着优优的耳朵轻轻说:“我希望优优永远开心。”
优优听完,退回去,歪着脑袋想了想,然后笑了:“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。”
她不知道,这个愿望是要靠图图自己来实现的。
吹蜡烛的时候,优优比图图还激动。四根小蜡烛,她帮图图一起吹,鼓着腮帮子使劲,吹得蜡烛东倒西歪,最后一根蓝色的是图图吹灭的。优优拍着手跳起来:“都灭了!都灭了!”
妈妈切蛋糕,一人一块。优优拿到自己那块,第一口挖了上面最大的那颗草莓,举起来送到图图嘴边。
“哥哥先吃。”
图图低头咬了一半。优优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哥哥一半,优优一半。”
吃完蛋糕,优优跑回自己房间,抱出来一个纸袋子。袋子是用图画纸糊的,上面贴满了星星贴纸和优优画的乱七八糟的涂鸦。袋口用一根红绳子系着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“给哥哥的礼物。”优优把袋子递给图图。
图图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他解开红绳子,往里面一看——里面装了好多东西:三颗糖,两颗是橘子味的,一颗是草莓味的;一片压平的梧桐叶,是去年秋天捡的那片;一张优优画的画,上面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,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“哥哥生日快乐”,那个“乐”字还写反了;还有一只纸折的小青蛙,是幼儿园老师教的手工,优优折了三只才折出一只像样的;最底下还有一颗玻璃弹珠,蓝色的,里面有一道白色的螺旋纹,是图图去年弄丢的那颗。
图图把弹珠拿出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你在哪找到的?”
“沙发底下。”优优骄傲地挺起胸,“我趴在地上看了好久才看到。”
图图记得这颗弹珠。他找了好几天,以为丢了,还难过了一阵。优优那时候才三岁出头,话都说不利索,居然记住了他在找东西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优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是一把炒熟的南瓜子,大概十几颗,是优优攒的。幼儿园老师前几天教他们认识植物,发了几颗南瓜子让小朋友观察,优优没舍得吃,全留下来了。
“给哥哥的。哥哥喜欢吃瓜子。”
图图把南瓜子倒在手心里,一颗一颗小小的,有的还带着盐粒。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,嘎嘣一声咬开,香味在嘴里散开。
优优紧张地看着他: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优优笑了,露出小虎牙。
爸爸胡英俊从沙发上站起来,假装刚看完报纸:“哦对了,图图,爸爸也给你准备了礼物。”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,是图图念叨了好久的遥控赛车。
图图接过来,高兴得跳起来:“谢谢爸爸!”
“妈妈也有,”妈妈从厨房拿出一个袋子,“新书包,旧的那个太小了。”
图图一手抱着赛车,一手抱着新书包,不知道先看哪个好。优优在旁边转圈圈,比他还高兴。
中午,妈妈做了一桌子菜,有图图最喜欢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。优优坐在图图旁边,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。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,踮着脚放进图图碗里。
“哥哥多吃点,长高高。”
“我比你高。”图图说。
“那你再长高高,比我高好多好多。”
图图笑了,把碗里的肉分了一半给优优。
下午,图图带着优优去了秘密基地。他把赛车也带去了,两个人在草地上玩了一下午。赛车在草丛里横冲直撞,优优追着它跑,两个小揪揪在风里飞起来。跑累了,两个人就坐在大石头上,分享优优带来的南瓜子。
“哥哥,你七岁了。”优优掰着手指头数,“七加七是多少?”
“十四。”
“那等你十四岁的时候,我就七岁了。”
“对。”
优优想了想:“那时候哥哥是不是就长很高很高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哥哥还会跟我玩吗?”
图图低头看着她。优优仰着脸,阳光从梧桐花的缝隙里落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会。”图图说,“不管长多高,都跟你玩。”
优优满意了,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。赛车停在草丛里,蟋蟀开始唱歌。远处,朵朵的声音从翻斗花园的院子里飘过来,她在喊优优的名字。
优优坐直了:“朵朵在叫我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优优从石头上跳下来,跑了两步,又折回来,在图图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,像小鸡啄米。
“哥哥生日快乐!”
然后她转身跑了,小身影在狗尾巴草丛里钻来钻去,红色的衣服在绿色的草丛间时隐时现。
图图坐在石头上,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。那片皮肤有点烫,跟他的耳朵一样烫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南瓜子,又看了看远处优优和朵朵汇合后手拉手蹦跳的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早上在蛋糕前许的愿。他希望优优永远开心。虽然他说出来就不灵了,但他偷偷在心里又许了一遍。
这一遍不算数——这一遍是他自己给自己许的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滑,把翻斗花园的屋顶染成金色。图图从大石头上跳下来,把剩下的南瓜子装进口袋,遥控赛车拎在手里,往家走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二号楼一零零一室的窗户。灯已经亮了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。窗台上摆着一排东西——那片金黄的梧桐叶、那只歪歪扭扭的纸船、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糖纸,还有今天优优新添的一朵紫色梧桐花。
图图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大耳朵在夕阳里红红的,像两片秋天的枫叶。
然后他跑上楼,推开家门,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
“哥哥回来啦!”优优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
图图低头,把口袋里的南瓜子掏出来,分了一颗给优优。
“优优,”他说,“谢谢你的礼物。”
优优接过南瓜子,嘎嘣一声咬开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哥哥喜欢就好。”
窗外,翻斗花园的梧桐花还在簌簌地落,铺了满地细碎的紫色。二号楼一零零一室的灯光温暖地亮着,里面有爸爸、有妈妈、有图图、有优优,还有一只趴在沙发上打盹的小怪。
图图想,七岁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