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优上幼儿园中班的时候,交了一个好朋友。
那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,叫林朵朵,比优优大半岁,个子高半个头。朵朵喜欢穿粉色的裙子,口袋里总是装满贴纸,她笑起来声音特别响亮,跟优优细细软软的笑声完全不一样。
优优第一次提到朵朵是在一个星期五的傍晚。
图图正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,优优坐在旁边翻图画书。她翻到一页画着两只小兔子的图,忽然抬起头说:“哥哥,林朵朵说我的揪揪扎得歪。”
图图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优优的头顶——今天早上妈妈扎的揪揪明明很正,左右对称,一丝不乱。
“不歪啊,”图图说,“挺好看的。”
优优摇摇头:“朵朵说歪了,她说的才是对的。”
图图皱了皱鼻子,没说什么,继续低头写作业。但心里隐隐约约有点不舒服,像吃到了一颗不太甜的橘子。
从那天起,优优嘴里“朵朵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吃早饭的时候,优优说:“朵朵今天带了一个新水壶,上面有小猫。”逛超市的时候,优优说:“朵朵喜欢吃草莓味的饼干,我也想要。”去秘密基地的路上,优优说:“朵朵说这片草地里可能有蛇。”
图图拨开狗尾巴草的手停住了:“这里没有蛇。”
“朵朵说有。”
“朵朵又没来过这里。”
优优歪着脑袋想了想,觉得图图说得有道理,但马上又说:“那我明天带朵朵来,让她看看没有蛇。”
图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秘密基地是他和优优两个人的。那个大石头,那两只会唱歌的蟋蟀,那窝蚂蚁——蚂蚁都换了好几代队长了——全都是他和优优的。现在优优要带别人来?
“不行。”图图脱口而出。
优优抬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疑惑:“为什么?”
图图张了张嘴,说不出“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”。优优才三岁半,她大概不懂什么叫“我们的”。她歪着头等了半天,见图图不说话,就自己下了结论:“那明天让朵朵在门口等,我问问她。”
第二天,优优没有带朵朵来秘密基地。但图图在翻斗花园的院子里远远看见过那个叫林朵朵的小姑娘。她确实扎着两条麻花辫,比优优高,正拉着优优的手在滑梯下面玩。优优笑得很大声,那种肆无忌惮的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笑声。
图图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家了。
他坐在客厅里,把电视打开又关掉,打开又关掉。小怪跳上沙发,趴在他腿上看他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
“小怪,”图图低头说,“优优有了新朋友。”
小怪眨了眨眼睛,打了个呵欠。
“她以前只跟我玩的。”
小怪把脑袋枕在前爪上,闭上了眼。
图图叹了口气,把电视彻底关了。
晚饭的时候,优优坐在餐桌旁,嘴里还在说朵朵。妈妈说“优优吃饭别说话”,优优安静了三秒钟,又开口了:“妈妈,明天放学我能去朵朵家玩吗?”
妈妈的筷子停在半空:“朵朵家在哪里?”
“就在幼儿园后面那栋楼,她妈妈说欢迎我去。”
图图扒了一口饭,嚼得很慢很慢。他想起以前优优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找他,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喊“哥哥哥哥今天学了什么”。现在她放学第一件事是找朵朵,两个人手拉手跑出幼儿园大门,在门口磨蹭好久才肯分开。
“图图,”妈妈注意到他的沉默,“你吃慢点。”
图图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埋头扒饭。
那天晚上,优优没有抱着小枕头来图图的房间。
图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。隔壁很安静,没有优优平时叽叽喳喳的声音。他实在忍不住,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优优房门口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图图从缝隙里看进去——优优已经睡着了,怀里抱着那只粉色的玩具兔子。那是图图用零花钱在幼儿园门口的文具店买的,兔子耳朵长长的,优优给它取名叫“图图兔”。
图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退回自己房间。
第二天是周末。图图起了个大早,发现优优已经坐在客厅里了,正对着门口发呆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等朵朵。”优优转过头,“她说今天来我们家玩。”
图图愣了一下: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昨天在幼儿园说的。她说她想看看小怪。”
小怪正在窗台上晒太阳,听到这话,耳朵竖起来,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。
图图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优优交朋友是好事,他知道。妈妈说过,小朋友要多交朋友才会开心。但是……但是朵朵要来家里,看小怪,玩优优的玩具,还可能会去秘密基地。
图图闷闷地坐到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优优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哥,你不高兴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耳朵耷拉了。”
图图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果然耷拉着。他赶紧把耳朵支棱起来,但只支棱了几秒钟又塌下去了。
优优歪着头看了他半天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。那是朵朵给她的,星星形状的,亮晶晶的。她撕下一颗,贴在图图的手背上。
“哥哥,这是我最喜欢的星星,给你。”
图图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星星贴纸,银色的,在晨光里亮闪闪的。
“你不是要留给朵朵吗?”
“朵朵有很多,哥哥没有。”优优认真地说,又撕下一颗贴在另一只手上,“哥哥两只手都有。”
图图看着手背上那两颗星星,喉咙有点堵。他伸手把优优搂过来,搂得紧紧的。
“优优。”
“嗯?”
“朵朵来玩的话……可以去秘密基地。”
优优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亮了:“真的吗?”
“但是——”图图板起脸,“蚂蚁队长要让我先看,蟋蟀的歌要让我先听。”
优优点点头,小揪揪跟着晃:“好。我先跟朵朵说,我哥哥先看。”
图图满意了,松开了优优。
门铃响了。优优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,踮着脚够门把手。图图跟在后面,看着优优打开门,门外站着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姑娘,手里拎着一小袋草莓。
“优优!”朵朵大声喊。
“朵朵!”优优也大声喊。
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,像两只欢快的小麻雀。朵朵看见图图,眨了眨眼:“你就是优优的哥哥?优优说她哥哥耳朵很大,真的很大。”
图图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优优立刻挡在图图面前,双手张开,像一只护食的小母鸡:“不许说我哥哥的耳朵。”
朵朵愣住了,然后笑了:“我没说不好,我说很大,很可爱。”
优优想了想,放下手,转头看图图:“哥哥,朵朵说你的耳朵可爱。”
图图不知道该说什么,挠了挠后脑勺,耳朵红得发烫。
那天上午,三个孩子在翻斗花园的院子里玩。朵朵带了泡泡水,优优追着泡泡跑,图图坐在秋千上看她们。过了一会儿,优优跑过来拉图图的手:“哥哥也来玩。”
图图被拽进泡泡堆里。优优吹了一个特别大的泡泡,飘到图图面前,“啪”地破了。图图眨了眨眼,脸上沾了一点泡泡水,凉凉的。
优优咯咯笑,伸手帮他擦。朵朵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优优,你哥哥对你真好。”
优优使劲点头:“我哥哥最好了。”
图图站在那里,看着两个小姑娘又开始追泡泡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闷闷的地方通了一点点。优优有了朵朵,但优优还是他的优优。她会在有新朋友的时候,还是把最喜欢的星星贴纸留给哥哥。她会在别人说哥哥耳朵大的时候,第一个跳出来护着。
下午朵朵要回家了。优优站在门口挥手,等朵朵走远了,转身跑回客厅,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贴纸,全塞进图图手里。
“哥哥,这些都给你。”
“你不留着自己玩?”
“明天朵朵还会给我的。”优优理直气壮地说,“哥哥只有一个。”
图图把贴纸攥在手心里,蹲下来平视优优的眼睛:“优优,朵朵是你好朋友。”
优优点头。
“但哥哥也是。”
优优又点头,然后补充:“哥哥是哥哥,朵朵是好朋友。不一样的。”
图图愣住。三岁半的优优说出了一个他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道理。哥哥是哥哥,朋友是朋友,不一样,但都是优优的。
他笑了,揉了揉优优的头发:“走,去秘密基地。”
优优欢呼一声,跑去穿鞋。图图跟在后面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朵朵的那袋草莓还放在茶几上。他拿了三颗,装进口袋。一颗给优优,一颗给自己,一颗留给秘密基地的蚂蚁队长。
那天下午,秘密基地的蟋蟀唱了很久的歌。优优蹲在草丛里给朵朵讲“这里没有蛇”,讲得头头是道。图图坐在大石头上,把草莓分成小块,放在蚂蚁队伍旁边。
优优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朵朵来的时候,能带她来看蚂蚁队长吗?”
图图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优优开心地晃了晃腿。
“但是——”图图学着她的语气,“要让我先看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优优拉长声音说,然后小声补了一句,“哥哥真麻烦。”
图图假装没听见,但嘴角翘起来了。他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。优优伸手拽他的袖子:“哥哥,我也要吃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,真吃完了。”
优优凑过来闻了闻他的嘴巴,皱起鼻子:“草莓味,你吃了。”
图图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偷偷藏的,塞进优优嘴里。优优含着草莓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秋天的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来,带着梧桐叶的香气。蟋蟀还在唱,蚂蚁还在搬东西。大石头上,两个小身影挨在一起,一个耳朵大大的,一个扎着两个揪揪。
秘密基地今天多了一个新成员——朵朵。她正蹲在草丛里,和优优头碰着头,看那两只会唱歌的蟋蟀。图图坐在后面,看着她们。
觉得这样也挺好。1
这本超好看,看得我好上头 (˜▽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