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篇语句:
“那场桃花宴,耗尽了我们所有相逢的运气”
正文:
夜色渐渐沉了下来,窗外的大雪还在簌簌飘落,雪粒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。
易桃安洗漱完毕,褪去外衣,躺倒在硬板床上。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,昏黄柔和的光漫开,把周遭的黑暗冲淡了些许。门外偶尔传来客厅里父亲含糊不清的嘟囔,还有电视机断断续续的杂音,那些嘈杂隔着一道门板,隐隐约约飘进来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身处的现实。
她侧过身子,双手抱在胸前,闭上双眼,可脑海里根本无法平静。下午雪地里的一幕幕不停在脑海中反复回放:漫天飞舞的白雪,香樟树上簌簌落下的雪团,难赴遥蹲在她脚边,认真捏出那个小小的雪人,还有他俯身替她围上围巾时,落在她颈侧微凉的指尖。
而后,那封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来的手写信,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纸上的一字一句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别人看见的,永远是那个冷静、强大、永远不会示弱的易桃安。老师夸赞她沉稳懂事,同学敬佩她成绩优异,就连白念和黑辞,也大多只看见她从容淡然的一面。所有人都默认她可以扛住一切,没有人会去深究,她笑容之下藏着多少隐忍。
只有难赴遥。
他看见了她悄悄调整站姿,去缓解腿伤的钝痛;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;看懂了她刻意掩藏起来的孤独。他没有用居高临下的怜悯对待她,而是坦诚地告诉她,不必逼自己永远坚强,撑不住的时候,可以回头,他会在。
易桃安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书桌的方向。那封信纸,被她小心翼翼压在抽屉最底下,安安静静躺在习题册的下方。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张纸,却像是揣了一团小小的暖火,在这冰冷压抑的家里,给了她一份从未有过的慰藉。
她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死死捂住。委屈不能哭,疼痛不能表露,恐惧不能外露。家里的环境教会她,流露脆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。一旦展露软肋,就有可能招来无端的伤害。所以她习惯筑起厚厚的围墙,把自己包裹起来,不轻易向任何人敞开内心。
可难赴遥的这封信,像是一把轻轻推开围墙的手。他没有逼迫她倾诉,没有要求她立刻敞开心扉,只是告诉她,你可以不用硬撑。
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悸动,有酸涩,有暖意,也夹杂着挥之不去的惶恐。
她很感动,真的很感动。长这么大,第一次有人看穿她伪装出来的坚硬。可与此同时,不安也在悄悄蔓延。
她的家庭是一团洗不掉的阴霾,醉酒暴戾的父亲,那些不堪的过往,是她不敢轻易示人的伤疤。腿上的旧伤会反复折磨她,未来的路,本就布满坎坷。她害怕,倘若有一天,难赴遥真正见识到她生活里全部的黑暗,这份温柔会不会就此消散。
她害怕自己满身的伤痕,会拖累到他。
易桃安轻轻蜷起双腿,右腿传来熟悉的隐隐钝痛,低温的雪夜,旧伤总是格外难缠。她把脸埋进枕头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。
她想起信末尾那句,大雪终会停下,陪伴不会随风雪消散。
多么美好的期许。可她见过太多转瞬即逝的温暖,不敢轻易去相信长久。
可即便满心顾虑,心底那处荒芜的角落,依旧被这封信悄悄点亮了一小块。她忍不住暗自幻想,或许,真的可以有那么一个人,能接住她所有的狼狈与破碎。
她反复在心里描摹难赴遥写下字迹时的模样。他是怎样斟酌字句,又是趁着什么时候,悄悄把信塞进她的口袋。他一定也忐忑万分吧,才不敢当面交给她。
门外的动静渐渐平息,大概是父亲沉沉睡去。屋内只剩下窗外落雪的沙沙声。
易桃安就这样睁着眼,在漫漫长夜里,一遍遍回想信上的文字。她不敢把信拿出来反复翻看,怕被人发现,只能把那些字句牢牢记在心底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,像落在寒夜里的一束微光。她贪恋这份暖意,却又不敢全然奔赴。
与此同时,另一边,难赴遥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。
房间冷清,没有多余的暖意,家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睡下,整栋屋子静得可怕。他仰面躺着,望着天花板,久久无法入眠。
今天下午,他趁着大家打闹,趁易桃安注意力落在雪人身上的时候,飞快将折好的信纸塞进了她校服的口袋。做完这个动作之后,他的心就一直悬着。
写这封信的时候,他反反复复涂改了很多遍。有些话,心里酝酿了很久,可面对易桃安那张平静淡然的脸,他怎么也说不出口。他怕自己的心意会变成她的负担,怕自己太过直白,会打破两人之间难得的平衡。
所以他选择了最怯懦的方式,匿名一般悄悄塞过去。
他不知道易桃安有没有发现那封信。
不知道她会不会打开看。
不知道她读完之后,会是什么心情。
是会觉得困扰,觉得突兀?还是会读懂字里行间藏着的心疼与在意?
无数个猜想在他脑海里来回盘旋,心脏跳得又快又重。
他太清楚易桃安的性子,她习惯隐忍,习惯把一切藏在心底。就算她看到了信,也未必会表露半分情绪。或许明天在学校遇见,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不会提起半个字。
一想到这里,难赴遥的心底既期待,又焦灼。
他想起雪地里她的模样,寒风刮过她的脸颊,她忍着腿伤,安静站在一旁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她所有的逞强。他想要保护她,想要给她一点依靠,可他自身的处境同样狼狈。在家里,他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一个,他没有足够的能力,去替她拨开生活里的乌云。
可他还是写下了那封信。
哪怕只能做一点点,哪怕这份心意有可能石沉大海。
窗外大雪还在继续,雪花漫过窗沿。难赴遥抬手,攥紧了被子,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激动。
他在心底默默期盼,希望那封信,可以被她好好看见。希望那些藏在纸张里的温柔,能够稍稍温暖到她。
只是他并不知道,此刻的易桃安,已经读完了信,正揣着满心的悸动与不安,在落雪的深夜辗转难眠。
两个同样背负伤痕的少年,隔着茫茫风雪,怀揣着相同的忐忑,各自守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。
一夜纷飞大雪过后,清晨的校园浸在一片清寒的雪白之中。昨夜漫天落雪渐渐平息,只剩下零星细碎的雪沫,被微凉的北风卷着,悠悠飘落在教学楼的窗台、操场的香樟树枝头。路面上厚厚的积雪被来往上学的同学踩得坑坑洼洼,脚下每走一步,都会发出清脆的“咯吱”声响。冷冽的冬日空气里,混着雪融化后的湿润气息。
易桃安比往常更早踏进教室。书包稳稳放在桌角,昨夜辗转难眠的余韵还萦绕在心头。那封难赴遥悄悄塞给她的手写信,被她小心翼翼压在书桌抽屉最深处,锁在属于自己的秘密里。她坐在座位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校服口袋的布料,信纸上那些滚烫的字句,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盘旋回荡。
没过多久,难赴遥也推门走入教室。他的目光下意识第一时间就落到易桃安的背影上,视线轻轻掠过她安静的侧脸,心底依旧悬着沉甸甸的忐忑。他始终无从知晓,昨夜她有没有打开那封信,读完之后,内心究竟是何种波澜。无数猜想在心底翻来覆去,他很想开口试探询问,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害怕贸然提起,会给本就习惯隐忍的易桃安平添负担,只能装作一切如常,放下书包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同学,喧闹的人声渐渐填满整间屋子。就在这时,白念挎着米白色的大衣,脚步轻快地蹦进教室,眉眼弯弯,浑身都散发着明媚鲜活的欢喜,像一束冲破冬日寒意的光。
她一进门,就扬着声音,笑着朝周围的同学宣布:“告诉大家一件事,今天是我的生日!”
话音落下,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与祝福。同学们纷纷转头望向她,一声声生日快乐此起彼伏,热闹欢快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。
黑辞闻言猛地抬眼,看向笑意灿烂的白念。他隐约记得白念曾经随口提过自己的生日,却一直没有记准确切的日期。昨夜大雪漫天,他满心都是家里的琐事,完全没有联想到这件事。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愧疚,自己竟然没有提前记牢。
易桃安微微一怔,抬眼望向白念。她素来性子沉静,很少留意旁人的生辰,此刻才恍然反应过来,昨日那场盛大的落雪,恰好就是白念的生辰。
难赴遥也愣了一瞬,脑子飞快转动。白念是他们四人之中最热烈坦荡的人,家境优渥,拥有数不尽的精致礼物,可内心最渴求的,从来不是昂贵的物件,而是真心实意的陪伴。他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,一定要准备一份合适的生日礼物送给她。
课间休息,教室里面人声鼎沸。不少同学围到白念的桌边,七嘴八舌送上祝福,打趣说笑。白念被簇拥在人群中央,笑得眉眼弯弯,眼底盛满光亮。可在热闹的人群之外,黑辞、难赴遥、易桃安三个人,各自在心底默默构思着要送给白念的礼物。
黑辞的家境拮据,手头没有多余的零花钱,根本买不起市面上华丽贵重的礼品。他坐在座位上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,眉头微微蹙起。他不愿意随便拿一件敷衍的东西应付白念,可现实摆在眼前,昂贵的礼物他无力承担。
他回想起昨日雪地里的光景,白念捧着飘落的雪花,笑得纯粹又烂漫。她向往温暖,向往细碎的美好。思索许久,他心中有了决定。与其花钱买成品,不如亲手制作。
整整一个晚自习,回到家中之后,他写完作业,便坐在狭小的书桌前,拿出一叠五颜六色的手工折纸。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桌面,窗外还飘着零星残雪。他低着头,指尖一遍遍折叠星星。每一颗星星,都要反复对齐边角,压平折痕,不能有半点歪斜。家里环境嘈杂,父亲时不时传来咳嗽声,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的动静隐约传来,可他全然不受干扰,一心沉浸在折纸之中。
他折得很慢,一颗又一颗,指尖被纸张磨得微微发红。他把折好的星星小心翼翼放进一个玻璃罐里。罐身干干净净,透明的玻璃,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五彩斑斓的星星。每一颗星星,都藏着他笨拙又真挚的心意。他没有办法送出金银首饰,没有昂贵的摆件,可这满满一罐星星,是他耗尽时间,亲手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祝福。
他把玻璃罐仔细裹上一层朴素的牛皮纸,用细绳简单捆好,攥在掌心。心底既期待,又忐忑。他害怕这份手工礼物太过朴素,配不上白念拥有的琳琅满目的宝物,可这已经是以他目前的条件,能够拿出最用心的东西。
难赴遥依旧保持原本的想法。他的生活费十分有限,家里的重心全部放在弟弟身上,没有人会顾及他的需求,所有零用钱都是平日里一点点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。他清楚白念物质上什么都不缺,华丽的礼物反倒显得多余。他记得白念总是爱记录生活里细碎的欢喜,喜欢把心事留存下来。
午休时分,他独自去往校外的文具店。挑中了一本封面印着漫天落雪图案的手账本,纸张温润柔和,封面上落雪的画面,刚好呼应昨日那场大雪。他又搭配买了一盒各式各样的贴纸,雪花、星星、小动物,色彩丰富。回到教室,趁着四下无人,他翻开手账本的扉页,拿起笔,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生日祝福。字迹清瘦工整,和写给易桃安那封手写信,是一模一样的笔锋。写完之后,他细心合上本子,装进纸袋,妥帖收好。
轮到易桃安。她同样明白,白念并不缺名贵的礼物。白念性格热烈,永远向往阳光,哪怕身处冬日的寒冬,心底也永远揣着一份滚烫的热忱。易桃安回想平日里相处的点滴,白念总爱笑,总期盼温暖与希望。
她回到家中,翻找出自己珍藏许久的干花向日葵。这束向日葵是之前一次外出得到的,经过风干处理,花瓣依旧保留着明艳的金黄,花盘饱满,即便褪去鲜活的水分,依旧透着蓬勃向上的力量。这是她很珍视的小收藏,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。
她坐在房间的书桌前,窗外落雪簌簌作响。她犹豫了许久。这束干向日葵,算不上价值高昂,却承载着她的心意。向日葵代表向阳而生,代表永远热烈的希望,正好契合白念明媚的性格。她找来浅米色的包装纸,细心地将整束向日葵包裹起来,再系上一根细细的浅蓝色丝带,打了一个温柔的蝴蝶结。
包装完成,她指尖轻轻抚过花瓣,心底暗暗期许,愿白念永远可以像向日葵一般,永远明媚,永远拥有奔赴光亮的勇气。
傍晚放学,四人相约来到操场边那排香樟树下。昨夜的大雪依旧残留,树枝上堆积着团团白雪,冷风一吹,积雪便簌簌往下掉落细碎的雪沫,落在四个人的肩头。地面还残留斑驳的残雪,空气清冽寒冷。
白念站在树下,眼底满是期待。她并没有奢望多么奢华贵重的礼物,满心期盼的,只是来自挚友的那份惦记。
黑辞率先走上前,双手捧着裹好牛皮纸的玻璃罐,耳尖泛着浅浅的红,神色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,轻声开口:“白念,生日快乐。”
白念伸手接过礼物,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外壳。她小心拆开外层牛皮纸,透明的玻璃罐露了出来,满满一罐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,在冬日天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哇,是星星!”白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她轻轻捧着罐子,晃动两下,罐子里星星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。她抬眼看向黑辞,眼底是实打实的欢喜,“是你亲手折的吗?真的好漂亮,我太喜欢了,谢谢你黑辞。”
黑辞看见她发自内心的开心,心底悬着的不安缓缓消散,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。
紧接着轮到难赴遥,他上前一步,将落雪封面的手账本递到白念手中。“生日快乐,白念。希望这本本子,可以帮你记下生活里所有开心的瞬间。”
白念接过手账本,翻开扉页,看见了他亲笔写下的祝福。指尖轻轻摩挲纸面,笑容柔软温暖:“谢谢你难赴遥,我一定会好好珍藏,认真记录。”
最后,易桃安缓步走上前,将系着浅蓝丝带的花束递到白念面前,声音平和淡然:“生日快乐。”
白念解开丝带,拆开包装纸,一束明艳的干向日葵映入眼帘。金黄的花瓣依旧舒展,在清冷的雪天里,格外耀眼。她小心翼翼捧起花束,鼻尖凑近,能嗅到淡淡的干花独有的草木气息。
“向日葵!”白念不由得轻声惊叹,目光满是惊喜,“好漂亮,我很喜欢。谢谢你,易桃安。”
凛冽的寒风穿过香樟树枝,枝头积雪簌簌坠落,雪花落在四个人的发梢与肩头。白念怀中捧着三份心意满满的礼物,心底暖意翻涌。于她而言,金银珠宝都不及这份来自挚友的惦记,这便是生日里最珍贵的馈赠。
白念笑盈盈望着眼前三个伙伴,雪花落在她的鬓角:“谢谢你们,有你们陪着我,这个生日真的特别开心。”
一旁的难赴遥,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侧易桃安的侧脸。心底那桩心事依旧沉甸甸悬在半空,他依旧不知道昨夜那封信,她到底有没有拆开阅读。他望着易桃安平静柔和的眉眼,心底交织着期待与惶恐,万千情绪在胸腔里涌动。
易桃安敏锐捕捉到他投来的视线,指尖微微攥紧。昨夜信纸上那些滚烫的话语,依旧在心底翻涌震荡。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淡然沉静,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,可内心早已波澜四起。
黑辞站在一旁,看着满心欢喜的白念,眼底盛满温柔,可心底那层现实带来的枷锁,依旧挥之不去。他望着手中送出的满满一罐星星,暗暗在心底立下决心,自己一定要加倍努力,等到未来有足够能力,才能给她更好的一切。
漫天细碎的雪沫悠悠飘落,香樟树下,少年少女共享这份生辰独有的暖意。可没有人能够看见,每个人心底都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藏在信笺里的悸动,困于家境的自卑,不敢袒露的伤痕,还有命运早已埋下的悲剧伏笔,都在这片落雪的冬日,悄然蛰伏,静待往后的时光。
下一章会写,他们四小只的互动和白念邀请他们,去她家吃生日蛋糕,给她过生日😋💅4
蹲蹲下一章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