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一声巨响自灵渊方向炸开,震得观星台青石微微颤动,星图上流转的银光剧烈颠簸,引星灯火光忽明忽暗。
漫天黑雾顺着山谷向上翻涌,如同奔涌的黑色海潮,裹挟着腥甜的血气,一路吞噬林间草木。巫咒吟唱连绵不绝,层层叠叠,钻进耳膜,扰得人心神躁动。
我握紧镇煞匕,月牙纹路滚烫,掌心的半枚铜钱散出温润的微光,替我抵挡咒音侵扰。
“巫门已经攻破灵渊外层护阵。”白衣观星人侧耳听着山下动静,神色平静,眼底星辰却在快速流转,“他们催动血祭,正在强行腐蚀锁脉玉珏,用生灵血气,撬动渊底古兽。”
“陈元衡呢?”我急声问。
“他的怨气被血祭咒法引动,快要失去本心。一旦他彻底沉沦杀念,不再制衡古兽,地脉会瞬间崩断。”观星人抬手,指尖星光铺开,在半空投影出灵渊景象。
幽暗潭水翻滚,无数黑色浊煞缠绕着一道半透明的人影。陈元衡长发四散,周身怨气化做滔天黑水,眼底翻着赤红。他不断挣扎,一半是想挣脱封印重见天日,另一半本能依旧在死死压制渊底沉睡的巨兽。
两种力量撕扯着他的残魂,每一次震荡,潭底便传来巨兽沉闷的心跳。
“他在硬扛。”我望着虚影,心口发闷。
百年之前,被同门邪修引诱,被兄长亲手封印,背负妖魔骂名,困在冰冷黑水之中。百年来怨气滋生,可骨子里依旧守住底线,不曾屠戮山下百姓。他只是困在无尽孤寂与不甘里。
“我们动身。”我抬眼看向观星人,“我答应你的条件,化解陈元衡执念,保他残魂不灭。但你必须守住星脉,护住山下村落,不能让凡人受到波及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观星人微微颔首,抬手一挥,漫天星光化作一条淡银色长路,顺着山巅蜿蜒向下,直通灵渊。“星力开路,可暂时隔绝巫门蛊煞,我们尽快下渊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,踏上星路。脚下星光柔软,沿途扑来的黑煞一碰到银辉便滋滋消融。林间埋伏的巫人见状嘶吼着扑上来,手中骨杖挥出血符,血雾炸开,却被星光屏障拦在外面,寸步难行。
来不及缠斗,我们一路疾驰。
半山腰,看见白半仙倚靠在老松树下,旱烟袋掉落在一旁,手臂有道深深的血痕,衣衫被血浸透。他独自拦下十几名巫门好手,早已力竭。
“快走!我撑得住!”白半仙喘着粗气,抬手挥出一道风水符,再度挡住追来的巫人。
我们没有停留,匆匆掠过,一路奔至灵渊潭边。
潭水早已不再清澈,漆黑如墨,水面不断翻涌气泡,一股股浊煞升腾而起。潭边,守祠童子一身白衣染血,独自站在阵前,手中法诀不停,苦苦支撑仅剩的锁阵金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童子看见我,松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一旁的观星人身上,微微警惕,“这位便是观星一脉的人?”
“是。”我简短应答,“他助我们稳住星脉。”
观星人走到潭边,抬手引动漫天星光,无数细碎星辰光点落入灵渊水面。原本狂暴翻涌的黑水,稍稍平息片刻。
“时间有限,我在外围引星脉,牵制巫门血祭之力。你入潭,去见陈元衡。”他看向我,郑重叮嘱,“记住,不要以镇煞之力压制他,要用守山人的本心,和他对话。强行斗法只会彻底击碎他残存的理智。”
我点头,收好铜钱,握紧镇煞匕,一步步踏入冰冷潭水。
黑水刺骨,煞气缠绕四肢,不断往体内钻。铜钱散发微光护住经脉,镇煞匕月牙纹路亮起,破开扑面而来的怨雾。越往潭底下潜,水压越重,耳边不断响起陈元衡反反复复的低语。
“兄长弃我……世人骂我……我何错之有……”
声音悲凉又愤怒,在幽深水底来回回荡。
潭底黑石台就在前方,锁脉玉珏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暗淡无光。陈元衡悬浮在石台旁,周身黑雾滚滚,赤红双眼锁定了我。
“陈家后人,你也来斩我?”他声音低沉,黑水随他的情绪剧烈翻涌,“元章将我封在此地百年,世代陈家守山人,都视我为妖魔。动手吧。”
我稳住心神,没有举起镇煞匕,只是缓缓开口,声音透过黑水传到他耳中:
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陈元衡一怔,翻涌的黑雾稍稍停滞。
“当年引诱你修习禁术的,是观星一脉的叛徒。你落入圈套,被人当成搅动地脉的棋子。元章公封你入渊,不是因为认定你是妖魔,是为了借你的怨气,镇压渊底古兽,护住整座大山。”
“他留下书信,早料到百年之后这场劫数。他从未想让你魂飞魄散,他期盼有一日,有人能读懂所有真相,化解你的执念。”
陈元衡的残魂剧烈震颤,黑雾忽强忽弱。
“谎言!若是他心知我无辜,为何将我囚于这无边黑暗,百年不见天光!”
“他别无选择。”我望着他,继续说道,“当年巫门与叛星人虎视眈眈,一旦放你出去,地脉失衡,古兽出世,山下万千百姓会尽数殒命。手足相残,亦是元章公一生无法卸下的罪孽。他日夜煎熬,留下后手,等候化解恩怨的那一天。”
我抬手,将怀中那封泛黄旧信取出,信在黑水之中依旧完好,信上的字迹清晰显现,浮在二人之间。
“这是元章公留下的信。他说,守山之道不在杀伐,而在平衡。你不是祸根,你是镇守灵渊的守渊人。”
陈元衡盯着信纸,赤红的眼底,那抹疯狂的血色慢慢褪去几分,百年积压的怨恨,开始出现一丝裂痕。
就在这时,潭面之上,巫门首领一声厉喝,更强的血祭之力轰然砸落!
灵渊黑水疯狂沸腾,渊底传来巨兽低沉咆哮,一股恐怖力量想要冲破封印。陈元衡浑身一震,残存的理智又要被怨煞吞噬。
“古兽要出来了!”陈元衡痛苦嘶吼,“我快要压不住它!”
我看向他,高声道:“不必独自硬扛。星脉之力已经接引而来,我们合力,重新稳固地脉。你不必永远困在黑暗里,若你愿意守渊,百年冤屈,终会被后世知晓。”
陈元衡静静看着我,潭底的黑雾缓缓收敛,不再向外肆虐。
他沉默良久,低沉的声音在水底缓缓响起:
“百年孤寂……我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