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巅风极寒。
满月悬于天幕,清冽的月光尽数泼洒在荒废百年的观星台上,古老斑驳的青石星图被星力浸透,纹路流转细碎银光,整座石台仿佛从沉睡中缓缓苏醒。
那人立在星图中央,白衣无尘,长发随山风轻扬。
他看着很年轻,眉眼清隽淡漠,没有半分山野风尘,唯独一双眸子太深,盛着漫天星轨起落,像看透了千百年的盛衰轮转,沉静得近乎漠然。
我止步在石台边缘,指尖下意识攥紧怀中的半枚古铜钱,镇煞匕的月牙纹路贴着掌心,微微发烫,似在警戒,又似在共鸣。
“你等我三十年?”我压下心悸,沉声开口。
少年般的故人缓缓颔首,脚步轻缓,踏过布满星纹的青石地面,一步步向我走近。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星光雾气,无煞气、无道气,是一种我从未见过、超脱山野术法之外的力量。
“我受托送信之时,你尚年幼。”他声音清泠,落于风声之中,字字清晰,“三十年等候,不为见陈家守山人,只为等今日——地脉崩裂、古兽将醒、巫门谋煞的大局落定之时,遇见你。”
我目光紧锁着他,不放过一丝异样:“受托之人是谁?你要取地心之物?”
两句问话直白凌厉,没有半分迂回。
他闻言微微垂眸,视线落在我掌心露出的半枚铜钱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,随即恢复平静:“地心之物,我不取,亦无人能取。外界传言皆是谬谈,世人皆以为地心藏至宝,殊不知那是镇住整座山川星脉的根。”
“根?”我心头一震。
“山川有地脉,天地有星脉。”他抬眼望向漫天星辰,星轨在他眼底缓缓流转,“此山特殊,地脉承星脉,地气接天光。百年前陈元衡异变、巫门觊觎地脉,元章公之所以不敢彻底斩除残魂、不敢强行封死灵渊,不是心软,是怕地脉失衡,断了星脉衔接。”
我瞬间醍醐灌顶。
从前所有疑惑,在此刻隐隐串联。
为何元章公明知留着陈元衡残魂会遗留祸患,依旧执意制衡不斩煞?为何地脉一动,星象便随之偏移?为何巫门闹局背后,始终藏着山外观星一脉的影子?
因为这座山,从来不止是人间山水,它是地脉与星脉的唯一交汇点。
“那外界所说,观星人谋夺地心之物,是假的?”我追问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他语气淡然,“百年前,确有观星一脉贪心之徒,妄图斩断山根、夺取星脉本源,借天地之力逆天改命。那月牙三星的记号,便是当年叛出宗门的邪修印记。”
我立刻想起爷爷的话,想起教陈元衡邪术的神秘人。
“教陈元衡邪术的,就是你们观星一脉的叛徒?”
“是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那人叛离师门,偷得禁术,潜入山中,诱陈元衡执念入魔,借他的怨气搅动地脉,只为破坏星地平衡,伺机盗取山根星脉。”
山风骤然骤烈,观星台的引星灯剧烈摇晃,漫天星辰的流光在石台上飞速游走,星图纹路明暗不定。
地底深处,灵渊方向的轰鸣再次响起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震耳,整座山巅都在微微震颤。
“地脉撑不住了。”他抬眼望向灵渊黑雾翻涌的方向,语气终于添了一丝凝重,“巫门借三十年地煞积累,又以生人血气养煞,今日月圆之夜,正是他们破渊开阵的最佳时机。”
我骤然想起山下村落,想起卧病垂危的爷爷,心头一紧:“那你们正统观星人,蛰伏三十年,到底为了什么?”
他低头,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镇煞匕上。
残缺的月牙纹路在满月星光下彻底亮起,银辉流转,完美呼应他眼底的星轨。
“为了补全百年错局。”
他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细碎星光,悬浮在半空,化作一枚完整的月牙三星印记。
“当年叛徒作乱,误导陈元衡、离间陈氏兄弟、搅动地脉煞气,留下百年烂局。我师门无力下山干预人间因果,只能暗中制衡巫门,代代等候,寻一个能兼顾守山、懂制衡、不嗜杀的陈家后人。”
“那封信,那半枚铜钱,都是你们的制衡手段?”我摩挲着掌心铜钱的温润凉意。
“是。”他点头,“铜钱为星脉信物,可御煞气、辨邪祟,亦可接通星力。当年我们不敢过早现身,一来天道不允,干预人间守山因果,必遭天罚;二来,若提前出手,只会逼得巫门铤而走险,提前引爆地脉,山河尽毁。”
我盯着他,依旧不敢全然放松戒备:“你如何证明,你与叛徒并非一路?”
他闻言,轻轻抬手,指尖星光拂过半空。
下一瞬,观星台外侧的密林里,骤然爆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。
浓重的黑红色煞气从林间炸开,无数隐匿的巫门探子身形显露,他们周身血咒缠绕,却在触及星光的瞬间,躯体滋滋冒烟、煞气溃散,根本无法近身半分。
“巫门恨正统观星人入骨。”他淡淡道,“百年以来,无数次破坏他们的血祭大局。我若为敌,此刻你早已被巫人与星力双面围杀。”
我心头的警惕渐渐松动,却依旧不敢大意。
爷爷说得没错,观星人善算天机、权衡利弊,他们帮我,从来不是单纯的善意,必然有所图谋。
“你们要我做什么?”我直截了当地问。
他正视我的双眼,字字清晰:
“今日月圆,双玉未合、地脉裂隙大开,灵渊底下古兽将醒。陈元衡百年怨气压不住凶煞,你的镇煞匕残缺、守山阵不全,仅凭你与童子、白半仙,挡不住巫门。”
“我可借星脉之力,帮你稳住地脉、压制古兽异动,帮你护住山下生灵。”
我立刻追问:“代价?”
天下从无免费的相助,尤其是蛰伏百年、算尽天机的布局。
他沉默片刻,晚风拂动他的衣袍,星光落满他肩头。
“我要你,饶陈元衡一命。”
我猛地一怔。
“百年前他是棋子,百年间他是镇煞锁脉的屏障,百年后,他是唯一能彻底稳住地脉的人。”他语气郑重,“世人皆视他为凶煞妖魔,唯有星轨可见,他怨气之下,从未真正害过一个山下凡人。”
“若你能彻底化解他的执念,让他自愿镇守灵渊,星脉与地脉便能重新契合,百年煞局,方可彻底终结。”
我脑海中瞬间浮现灵渊潭底那道孤寂悲凉的残魂,浮现他百年被困、无人救赎的绝望。
原来所有人都看错了他。
他是错局的受害者,是被算计的棋子,是背负骂名、替群山挡了百年灾劫的守渊人。
“仅此一个条件?”我确认道。
“仅此一个。”他颔首,“除此之外,我需借你守山人的道心,引星脉归位。事成之后,观星一脉再不涉此山因果,自此绝迹山林。”
话音未落,山下骤然传来一道凌厉的巫咒巨响!
黑雾冲天而起,染红半边月色,灵渊方向的锁阵金光骤然黯淡,裂纹密布。
遥遥传来无数诡异的诵咒声,铺天盖地,席卷整座大山。
巫门,动手了。
白衣故人抬眼望向山下滔天黑雾,声音清冷落地:
“没时间犹豫了。守山人,选与不选,就在此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