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翻涌震荡,渊底巨兽的咆哮一声重过一声,震得黑石台碎石簌簌剥落。锁脉玉珏上的裂纹还在不断蔓延,淡淡的黑气顺着裂隙丝丝向外渗。
陈元衡周身翻滚的黑雾慢慢收拢,原本赤红的眼眸褪去狂暴血色,只剩下无尽疲惫。百年怨煞缠绕在他残魂四周,如同沉重枷锁,牢牢捆住他的神魂。
“我累了。”他低声重复,声音在幽暗潭水里缓缓散开,“百年幽囚,日夜听地底凶兽嘶吼,孤身一人,连诉说之人都没有。我曾恨元章,恨世间所有陈家守山人,恨设局骗我入歧途的叛星修士。”
他抬眼看向悬浮在我们之间那封元章公留下的旧信,残魂微微颤动。
“我一直以为,兄长认定我堕入邪道,所以狠心将我永埋渊底。却没想到,我只是一枚用来稳住地脉的棋子。”
“是棋子,亦是屏障。”我缓缓向前踏出一步,镇煞匕垂在身侧,没有半分进攻的姿态,“元章公知道委屈你。可当年山河悬于一线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他留下后手,就是盼着终有一日,能解开这场误会。”
潭面之上,星光不断倾泻入灵渊,观星人在外持续引动星脉之力,压制巫门源源不断的血祭咒力。可巫门首领显然已经红了眼,凄厉的巫咒一波强过一波,血色煞气冲破星光屏障,直往潭底冲击。
“他们在催动血祭,强行唤醒古兽。”陈元衡转头望向更深的黑暗,神色凝重,“古兽一旦破封,整座大山崩塌,山下村落尽数化为焦土。凭我残存的力量,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我们一起。”我伸手,掌心托起那半枚古铜钱,铜钱星光流转,“我手中这半枚星脉信物,加上灵渊阵眼的锁脉玉珏,再配合星脉之力。只要你愿意出手制衡,地脉便可重归平稳。”
陈元衡沉默片刻,缓缓抬起手。黑雾从他掌心流淌而出,不再是伤人的凶煞,化作一缕灰雾,轻轻缠绕在布满裂纹的锁脉玉珏之上。怨气温柔包裹玉身,裂隙扩张的势头骤然停滞。
“我可以继续镇守灵渊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但我有一个心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百年污名,不必强求世人全部知晓。只希望,陈家后人,莫再视我为妖魔。”陈元衡眼底泛起微光,“我本一心向道,并非天生恶煞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我郑重应声。
就在此刻,灵渊水面轰然炸开!
巫门首领一身黑袍,浑身缠绕暗红血纹,带着数名巫门高手冲破星光阻隔,踏水降临潭底。骨杖高高举起,杖头骷髅眼窝涌出滚滚血煞。
“痴心妄想!”巫首领厉声狂笑,“今日月圆,古兽出世,地脉大开,谁都拦不住!陈元衡,你的怨气本就该为我所用,何必与守山人联手!”
他一挥骨杖,滔天血煞化作无数血色虫豸,铺天盖地朝着黑石台扑来。
陈元衡眸色一冷,周身黑雾骤然腾起,化作厚重屏障挡在前方。血虫撞上黑雾,发出滋滋的惨叫,不断消融。
“百年之前,我被你们巫人连同叛星修士算计。今日,不会再任你们摆布。”
我握紧镇煞匕,匕身月牙纹路大放银光,纵身迎上前去。铜钱在掌心发烫,星力顺着经脉流转全身。
“守山护灵,今日断你血祭!”
镇煞匕划过一道银弧,劈开迎面袭来的血雾。巫门余下几人同时捏动咒诀,血符漫天飞舞,一道道血鞭抽向我们。陈元衡操控渊底黑水,水流翻卷如巨臂,一次次挡下攻击。一人一魂彼此配合,一攻一守,在漆黑潭底与巫人厮杀。
观星人在潭上察觉到变故,引下更磅礴的星光,顺着潭水渗透下来,压制巫咒威力。
巫首领见久攻不下,面目狰狞,将自身精血尽数注入骨杖之中。
“既然劝不动你,那就一起陪葬!”
骨杖狠狠砸向黑石台阵眼,一股狂暴的血之力直冲锁脉玉珏。玉珏本就裂纹遍布,受此重击,“咔嚓”一声,一道长裂痕贯穿玉面!
阵眼剧烈震颤,渊底深处,巨兽的嘶吼陡然暴涨,大地疯狂摇晃,无数石块从潭顶坠落。
“不好!封印要破!”陈元衡闷哼一声,残魂被地脉震荡波及,身形变得虚幻几分。
我心头一紧,立刻想到祖祠横梁暗格中的另一枚锁脉玉珏。
两枚玉珏相合,方能稳固阵眼。如今仅有灵渊这一块,已然撑不住冲击。
“我还有另一半锁脉玉珏的线索!”我高声对陈元衡说道,“但玉珏藏在祖祠,方才仓促上山,并未取回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陈元衡立刻道,“我可分出一缕渊水残息,随你一同前往祖祠取玉珏。这缕气息可以护你一路,阻拦巫门伏兵。你取回玉珏,速速返回灵渊合阵,我在此尽力拖住古兽与巫人。”
一缕淡淡的黑色水汽从他袖间飘出,缠绕在我的手腕之上,冰凉温润,不含半分伤人煞气。
巫首领见状,再度催动血咒,想要阻拦我离开。陈元衡操控黑水巨浪,硬生生将巫门众人困住,为我撕开一条通往潭面的通路。
“快去!莫耽误!”
我不再迟疑,手持镇煞匕,手腕带着那一缕渊息,向着灵渊水面奋力上浮。
冲出潭水的一刻,山间冷风扑面而来。守祠童子依旧守在潭边,白衣上血迹斑驳,见到我冲出,立刻迎上来。
“里面情况如何?”
“陈元衡选择和我们联手,但是灵渊玉珏受损严重,必须立刻取回祖祠的另一枚锁脉玉珏。”我语速飞快,“巫门主力被困在潭底,但祖祠那边大概率还有伏兵。”
“我随你一同前往祖祠。”童子握紧手中符纸。
远处山巅,观星人的声音遥遥传来,顺着山风落到耳中:“我继续稳住星脉,牵制渊底血祭。切记,两枚玉珏合一之时,要借陈元衡的渊力与星脉之力三者相融,方能彻底锁阵。”
我点头,转头望向陈家祖祠的方向。
林木深处,祖祠静立在阴影之中,暗藏杀机。巫门必然留有人手在那里看守暗格。
手腕上,陈元衡留下的渊息轻轻流动,无声相伴。
百年恩怨,此刻暂时放下。眼下,我们必须抢在古兽破封之前,拿到另一枚锁脉玉珏。
我握紧镇煞匕,和守祠童子一同朝着祖祠狂奔而去。山林风声呼啸,一场争分夺秒的奔赴,就此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