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宅,已是深更半夜。
夜里的山村彻底死寂,家家户户熄灯闭户,连虫鸣都消得干干净净,安静得有些过头。
我洗漱完毕,缩在被窝里,却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今晚槐树下的空棺、小女孩的鬼影、坟地身后的呜咽声。
七岁开阴眼,一夜见尽常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阴事,对我冲击太大。
堂屋的油灯被爷爷吹灭,院里只剩月色浅浅。
爷爷没有立刻睡,依旧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吧嗒、吧嗒,声音沉稳规律。
从小到大,我最怕夜里诡异动静,唯独最怕的夜里,只要听见爷爷的旱烟声,心里就踏实安稳。
我躺在被窝里,睁着眼睛看着窗纸。
月光透过窗格,投下斑驳树影,落在地上摇摇晃晃,像有人在屋外踱步。
我盯着影子看了许久,慢慢眼皮发沉,困意终于涌了上来。
就在我半睡半醒、即将入梦的那一刻——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声缓慢、沉重、不轻不重的敲门声,突兀响起。
深夜寂静,这敲门声格外清晰,直接穿透屋墙,炸在耳边。
我心里猛地一紧,瞬间清醒。
谁会大半夜来敲门?
今晚刚了结槐阴锁魂的凶事,村里人人后怕,没人敢半夜乱跑,更不会深夜求人办事。
院里爷爷的旱烟声,骤然停了。
整座院子,死一般寂静。
我屏住呼吸,悄悄撑起身子,透过窗缝往外看。
院门紧闭,黑漆漆的门板挡着视线,外面空空荡荡,看不见人影。
咚——
又是一声。
依旧缓慢、沉闷,像是指骨叩打木门,声音闷闷的,透着一股刺骨的凉。
这一次,敲门声没有间隔,连续轻叩。
哒哒哒、哒哒哒。
不急不缓,节奏均匀,听得人心头发麻。
小孩子感知最敏,我瞬间浑身起了一层冷汗,后背发凉。
是人,绝对不会敲出这种声音。
人的敲门有力度、有起伏。
这声音,轻飘飘、冷森森,不带半点活人气。
爷爷缓缓从门槛上起身,动作极轻,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。
他压低声音,隔着房门叮嘱我:“躺着别动,别出声,别开窗,别往外看。”
我死死捂住嘴,不敢应声,乖乖缩回被窝,心脏砰砰狂跳。
爷爷缓步走向院门,脚步沉稳,没有开灯,借着月色盯着紧闭的木门。
“门外何人?”
爷爷声音不高,带着阴阳先生特有的沉稳正气。
门外,无人应答。
只有继续的、轻轻的叩门声。
哒哒哒。
像是门外的东西,根本听不懂人话,只顾机械敲门。
若是寻常村民,早就吓得不敢动。
但爷爷走阴一辈子,遇过的夜半怪事数不胜数。
他没有急着开门,也没有后退,抬手轻轻贴在门板上,闭目感应片刻。
下一瞬,他眉头微微一沉。
门外空空荡荡,无半分活人气。
真的不是人。
深夜无人敲门,是阴阳行当里最常见、也最阴邪的忌讳事——鬼叩门。
鬼不进门,只敲门。
意在勾人、扰人、缠人。
一旦屋内人忍不住应声、开窗、开门,阴气入屋,阴魂便能顺势闯入缠人。
爷爷睁开眼,沉声开口:“夜半三更,阴阳分道。活人居内,阴邪归外。无冤无债,速速退去,莫扰阳宅。”
话语落下。
门外的敲门声,顿了一瞬。
我以为它会就此退走。
可仅仅半秒停顿后——
哒哒哒哒哒!
敲门声骤然急促,密集疯狂,如同屋外有无数只手同时拍打门板!
整扇木门微微震颤,院里阴风骤起,卷起地上枯叶,绕着门板疯狂打转!
屋内温度瞬间骤降!
我缩在被窝里,冻得牙齿都在打颤,手心全是冷汗。
它不退!
反倒被爷爷的呵斥激怒了!
爷爷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不再多言,反手从腰间摸出一张镇宅符,指尖一捻,符纸无风自燃。
幽蓝火光在黑暗中亮起,格外刺眼。
“阳宅纳吉,桃木镇邪。”
“阴客不请自扰,当诛!”
燃烧的符箓被他抬手贴在木门正中。
滋啦——!
符火暴涨,金色阳气瞬间压满整扇门板。
门外急促的拍打声,戛然而止!
狂风骤停,阴风散尽。
院子瞬间恢复死寂。
安静得可怕。
我长长吐出一口寒气,紧绷的身子终于微微放松。
退了。
应该是被镇宅符逼退了。
可还没等我彻底安心。
门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、极近的女子轻笑。
呵……
声音幽怨阴冷,贴着门缝钻进来,就在门外咫尺之遥。
它没走!
它只是不敲门了!
我头皮瞬间炸麻,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,一动不敢动。
爷爷站在门后,神色不变,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凝重。
他低声自语:
“今夜刚破槐阴锁魂,救幼鬼、渡孤灵。”
“怕是惊扰了附近蛰伏的老阴物,连夜上门试探。”
我瞬间懂了。
今晚的敲门,不是巧合。
是我开了阴眼、爷爷渡魂镇煞,惊动了山里藏着的脏东西。
它连夜上门,试探我们的深浅。
门外再无声息。
可我知道,那东西,就站在门外。
不走、不散、不离。
爷爷静静伫立门前,守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。
确认门外阴气不再躁动,他才缓缓开口,轻声对我说:
“别怕。”
“它进不来。”
“阳宅有祖师护、有桃木镇、有人心正气。”
“今夜它只是试探。”
“往后,怕是不会太平了。”
我躺在被窝里,听着爷爷的话,看着漆黑的屋顶。
七岁这年。
我第一次知道。
阴阳路一旦踏足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见过一次鬼,就会遇见无数次鬼。
渡得过一桩煞,就会引来下一桩劫。
老宅之外,黑暗深处。
还有无数未知阴邪,在静静盯着我们爷孙二人。
今夜的无人敲门,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