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风静灯熄,月色薄凉如水。
鬼叩门的声响停了,阴风也散了,可那缕幽幽的女子轻笑,始终盘亘在门缝外,阴寒刺骨,迟迟不肯褪去。
我缩在被窝里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七岁的年纪,刚刚开阴眼,今夜接连见煞,早已吓得手脚冰凉,整个人都绷得发僵。
我清清楚楚知道——那东西没走。
它就贴在门外,隔着一寸木门,静静盯着屋里的我和爷爷。
爷爷立在门前,身形笔直,一动不动。
老宅是几十年的老阳宅,代代人居,烟火气极重。门前这道木头门槛,更是镇了一辈子阴阳,是阳宅最后的防线。
阴邪可绕山、可绕水,唯独不敢轻易踏活人门槛。
良久,爷爷低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震得院间余寒微颤。
“既不肯退,便是有意寻衅。”
他不怒不躁,缓缓弯腰,抬手抹过鞋底。
走阴阳的先生,鞋底常年踏山路、踩阳土,积的是最纯粹的人间阳气,最克阴邪怨祟。
指尖捻下一点细尘,他轻轻撒在老旧门槛之上。
灰白细尘薄薄铺了一层,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暖光。
就在尘土落稳的刹那——
门外地面的月光,忽然暗下去一块。
不是乌云遮月。
是有东西,缓缓俯低身子,贴着门缝,往屋里窥探。
空气骤然冷得结冰。
我隔着窗纸,都能感受到那道死死黏在我身上的阴冷视线,黏腻、怨毒,带着沉沉的窥探欲。
它盯上我了。
盯上我这个刚刚开了阴眼、最容易被缠的孩童。
“我今夜渡槐下幼魂,积善消煞,本无意惊扰山中阴静。”
爷爷声音沉稳,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缓缓道。
“你蛰伏荒山多年,未曾作乱,我便容你修行。”
“可你深夜叩阳宅,缠稚童、探活人,便是破了阴阳规矩。”
门外依旧无声。
只有那股阴冷,一寸寸压进门缝,想要渗透进屋。
爷爷眼神微沉,不再多劝。
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枚老旧的五帝钱,铜钱被摩挲得光亮温润,是祖传的镇邪物件,阳气厚重至极。
指尖扣住铜钱,他对着门槛外,轻轻一弹。
叮——
清越脆响刺破死寂长夜。
五帝钱稳稳落在门槛正中。
正阳金气轰然炸开!
下一瞬,门外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女人惨嚎!
那声音又尖又哑,像是积怨百年的阴魂被烈火灼烧,痛得撕心裂肺。
院外平地起黑风,枯叶乱舞,黑雾在门外疯狂翻滚、扭曲。
我透过窗缝隐约看见,门口一团黑漆漆的影子拼命后退、挣扎,却像是被无形的正阳枷锁困住,寸步难离。
“不知进退,便留不得你这缕残煞。”
爷爷唇动,低声念起镇阴诀。
咒音沉稳厚重,落于院中,化作层层正气屏障,死死压住院门所有阴气。
门槛上的鞋底尘蒸腾起白蒙蒙的阳气,配合五帝金气,层层剥离门外黑雾。
一丝丝、一缕缕。
那团作祟的阴魂怨煞,被硬生生碾碎、消散。
凄厉的哀嚎渐渐微弱、淡化,最后彻底消融在夜风里。
院外阴冷一扫而空。
风停了,静了。
那道缠人的窥探视线,彻底消失。
爷爷立在门前,静静站了许久,确认门外再无半点阴邪余气,才缓缓松了手诀。
他转过身,轻步走到我房门前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月色落进屋内,落在我发白的小脸上。
“别怕。”爷爷声音温柔,褪去了方才镇煞的冷厉,“门槛拦阴,今夜不留活煞。”
我眼眶微微发热,小声问道:“爷爷,它……真的没了吗?”
“散了。”爷爷点头,“只是山中老阴被惊动,试探我们深浅,并无大恶,只是执念太深。”
我抿着唇,心里沉甸甸的。
今夜不过是我开阴眼的第一晚。
救了槐树下的小孤魂,引来了山中老阴物上门试探。
我忽然懂了爷爷那句话——阴阳路,踏进去,就再也退不出来。
我看得见鬼,就注定往后夜夜见煞、日日逢阴。
爷爷看着我瑟瑟发抖的样子,轻声叹了口气。
“你七岁开眼,命带阴阳,躲不过,也避不开。”
“今夜只是开胃试探。”
“西山荒坟遍野,孤魂无数,你我今夜动了阴事,往后,山中百祟,都会闻声而来。”
夜风轻轻吹过院角老槐,枝叶轻响。
老宅恢复了安宁。
可我心底,却第一次生出无尽的惶恐。
原来,真正的风波,才刚刚掀开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