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夜路坟鸣，勿回头

槐树下的事了结，已是后半夜。

村民帮忙把小女孩的尸身重新收拾妥当，连夜寻了一处向阳小坟地入土下葬。香烛燃尽，土堆封好，无字小碑立在坟前，一切尘埃落定。张老实一家人跪在坟前哭到脱力，一遍遍向爷爷道谢。

爷爷没有多留，简单叮嘱几句守坟禁忌，便牵着我的手往回走。

月色清淡，褪去了先前那层暗红，山间晚风也不再带着刺骨阴寒。可脚下这条通往老宅的乡间土路，一侧是荒田，另一侧连片的野坟，大大小小土丘错落，藏在野草之间。

白日看着平平无奇，夜里走起来，处处透着安静的诡谲。

我攥紧爷爷粗糙宽大的手掌，脚步紧紧跟在他身侧，不敢落后半步。

刚离开坟地不远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呜咽声。

呜呜……呜呜……

声音不远不近，就跟在我们背后，像是小孩子委屈的哭声。

我心里猛地一紧，下意识就想转头往后看。

手腕忽然被爷爷用力攥住，力道不轻，低声喝止：“别回头。”

我猛地顿住脖子，硬生生把想要转头的动作压了下去，小声颤着问：“爷爷，后面……是不是那个小妹妹？”

“不是她。”爷爷稳步向前走，目光直视前路，“她已经入坟安魂，不会再跟着我们。这是野坟里滞留的孤魂，专门哄夜行人回头。”

“民间老话，走坟间夜路，人身上有三把阳火，两肩各一盏，头顶一盏。一旦回头，肩上阳火就会灭一盏，阳气衰减，阴邪便能近身缠人。”

我听得心头发慌，后背阵阵发凉，耳朵里那呜咽声还在持续，忽远忽近，不断引诱我转头。

“它们为什么要哄人回头？”

“孤魂长年埋在荒土，无香火、无亲人，孤单得很。”爷爷缓缓说道，“看见活人的阳气，就想拉着活人作伴。不用害人，只要阳火衰败，就能缠在人的身上。”

我乖乖平视前方，眼睛死死盯着爷爷脚下的布鞋，再也不敢动转头的念头。可耳边的哭声没有停下，甚至还夹杂着轻轻的脚步声，沙沙、沙沙，仿佛有人踩着荒草，跟在我们身后寸步不离。

我小小的身子往爷爷身边靠得更紧。

“别怕，跟着我，脚步别乱，呼吸稳住。”爷爷察觉到我的紧张，放缓了语气，“心不乱，阳气就不会散。阴邪能扰耳，不能近身。”

他腾出一只手，从衣袋摸出一小撮糯米，随手撒在我们身后的路面。

雪白米粒落在野草上，响起细微滋滋的轻响。

身后那呜咽声骤然一顿，紧跟着便是一声幽怨的低叹，沙沙的脚步声慢慢远去，一点点消散在坟地荒草深处。

周遭终于安静下来。

我悄悄松了一大口气。

“走了？”

“暂时退了，这片野坟孤魂多，往后夜里经过这里，记住规矩，不闻、不看、不应、不回头。”爷爷低头看我，“方才是对你的考验。今晚你开了阴眼，阴阳相通，往后这类怪事，会常常遇见。”
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脑子里还回放着方才那引诱人心的哭声。

从前我只以为鬼怪会张牙舞爪伤人。

今夜才明白，很多阴物害人，从不是大打出手。只是利用人的好奇、怜悯，一点点瓦解活人的阳气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，离那片野坟越来越远。

路上爷爷跟我说了许多入行基础的规矩。

走阴路，衣扣要扣齐，不能敞着胸口；路过坟包，不可随意踩踏坟头野草；荒坟旁不要随口许诺，不要和虚无的声音搭话。

“阴阳匠人，不是靠着符箓桃木横行。最重要的，是守住本心。”爷爷一边走，一边缓缓道，“见可怜亡魂，能渡便渡，但不可滥施怜悯。心一乱，就容易被怨气裹挟，丢了自己。”

那时候年纪太小，我只能听懂半句。

只牢牢记住一句话：夜过坟冢，万万不可回头。

一路走回老宅，推开木门，屋内油灯还留着一点残火。

进门之后，爷爷取了一碗清水，捏了一点朱砂，点在我的两肩和额头。

朱砂纯阳，用来稳固我的阳气，防止路上沾染的阴气缠在身上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坐在门槛上，点燃旱烟，烟雾袅袅升起。

我站在一旁，看着他苍老的侧脸，小声问：“爷爷，以后我们还会再去抬棺、去坟地吗？”

爷爷吸了一口旱烟，目光望向门外沉沉夜色，缓缓开口。

“会。十里八乡，生老病死，总有亡魂无依，总有阴煞作乱。匠人肩上有担子，躲不开。”

他低头看向我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。

“但是你记住，我们做这一行，不为驱杀所有阴魂。只分善恶，渡无辜，镇凶煞。心存善念，方能行稳阴阳路。”

我看着旱烟明灭的火光，默默记下这番话。

多年之后，走过无数坟地、夜路，听过无数坟下低语。

每当身后传来异响，心底总会响起爷爷这句话，牢牢管住自己，绝不轻易回头。

今夜坟间这一段路，教我的不只是避煞的法子。

是行走阴阳之间，最要紧的自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