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木尺一横,阳气炸开。
方才那道趴在红衣寿衣上的小女孩鬼影,瞬间缩入棺底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可村口的阴冷风气,不仅没散,反倒越来越重。
老槐树繁密的枝叶疯狂晃动,明明无风,树梢却哗哗乱响,像是有无数东西藏在枝叶里,低声窃笑。
我缩在爷爷身后,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角,心脏砰砰狂跳。
七岁的年纪,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鬼。
不是虚影,不是幻觉,是真真正正、抬头与我对视的阴魂。
张老实站在一旁腿肚子发软,哆哆嗦嗦开口:“陈老先生……刚才、刚才是不是有东西?我刚才浑身冷得要命,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看……”
他看不见鬼影,只能感知阴气刺骨。
普通人阳气足,阴物只会压体感,不会显形。
爷爷目光沉沉盯着半开的空棺,声音低沉:“是你家闺女的魂,没走。”
张老实瞬间眼泪崩落:“她、她为什么不走?人死了不该去阴间吗?怎么还留在棺里……”
“不是她不愿走。”爷爷缓步靠近棺木,眼神凝重,“是被锁住了。”
我跟着爷爷往前挪了半步,壮着胆子再次看向棺内。
空空荡荡,红衣平铺,表面看着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可我开了阴眼,能清清楚楚看见——
那身红衣底下,有一团淡淡的青黑阴气,死死贴在棺底板上,蜷缩一团,瑟瑟发抖。
她不是消失了。
她是躲在了棺底。
爷爷抬手,指尖划过棺沿,摸到一层薄薄的阴露水,指尖一捻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坏了,是槐阴锁魂。”
我听不懂这四个字,只仰头看着爷爷。
爷爷低头看我,轻声解释:“老槐树至阴,树下停棺,最容易锁魂。你妹妹年纪太小,命格轻,死后魂魄不稳,压不住树阴。”
“本该入土安魂,结果棺落槐阴,魂魄被树根阴气死死钉在了这片土地里,走不了,投不得,散不得。”
我心头一寒。
怪不得尸身凭空消失,不是尸身跑了,是魂魄被槐阴困住,怨气惊体,尸身被阴气压进了棺底土中。
简单说——
人被树吃了。
爷爷转头看向张老实:“你闺女多大走的?怎么走的?”
“才六岁……”张老实哽咽,“昨天傍晚在槐树下玩,忽然一头栽倒,没气了。村里大夫说是急病,突发晕厥攻心……”
爷爷眼神一沉:“不是急病。”
“是被槐阴缠命,吸了生魂。”
老槐树百年成阴,树龄越老,越藏邪祟。小孩子阳气弱、命格浅,靠近老树,最容易被夺气锁魂。
我再次看向棺底那团青黑阴气。
那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,只是偶尔微微颤抖,像是害怕,又像是委屈。
她没害人。
她只是被困在这里,走不了。
但越积越久,阴气化怨,再过七日,头七不入土,她就会从无辜小鬼,变成缠树厉鬼。
到时候,整个村口老槐树,会夜夜闹鬼,锁死村中孩童生魂。
爷爷不再犹豫,抬手从兜里抓出一把陈年糯米。
糯米纯阳,最镇树下阴邪。
他反手一撒,雪白米粒尽数落进棺中。
滋滋——
米粒落在红衣上,瞬间冒出细微白烟。
棺底那团黑影剧烈一颤,发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呜咽声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“别怕。”爷爷声音放缓,带着安抚,“我不害你,我渡你。”
话音落下,爷爷握住我的手腕,将我轻轻往前带了半步。
我一愣:“爷爷?”
“你阴眼已开,童身纯净。”爷爷看着我,郑重道,“你能看见她,就能帮她指路。”
我瞬间紧张得手心冒汗:“我、我怎么做?”
“看着棺底,喊她出来。”爷爷轻声道,“告诉她,我送她入土,送她安生,不困她,不吓她。”
我咬着牙,盯着那团缩在红衣下的黑影,鼓起这辈子最大的胆子,小声开口:
“妹妹……你出来吧,爷爷帮你安家,不锁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棺内阴风轻轻一卷。
那团青黑阴气缓缓浮动、升腾。
一道瘦小、单薄的小女孩影子,慢慢从红衣底下飘了出来。
她依旧是青白小脸,漆黑空洞的双眼,只是不再躲藏,安静地悬浮在棺内,定定看着我。
这一次,我没有害怕。
她太弱小、太可怜了,小小年纪,枉死树下,被困孤棺,无人救赎。
爷爷抬手拿起桃木尺,凌空画了一道安魂符。
符无形,却有光。
淡淡金光笼罩整口棺木,压住槐树翻涌的阴气。
“无根无依,槐锁幼魂。”
“今日匠人开棺,破树阴,开灵路。”
“尘缘已断,苦难结清,归土、归宁、归轮回。”
低沉稳重的渡魂咒回荡在村口。
金光缓缓包裹住小女孩的影子。
她空洞的眼里,似乎微微亮起一丝微弱的光,轻轻朝着我鞠了一躬。
像是道谢。
下一秒,影子渐渐透明、淡化、消散。
树下狂暴的阴风骤然平息。
摇晃的槐树枝桠瞬间静止。
刺骨阴冷尽数褪去。
锁魂劫,解了。
张老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,连连给爷爷磕头:“多谢陈老先生!多谢老先生!我闺女终于能走了!”
爷爷扶起他,淡淡开口:“先挖土。”
“棺底有尸,被槐阴压土,挖出来,连夜下葬。”
村民闻言立刻上前,拿起铁锹开挖棺底土层。
几锹下去,泥土翻开。
一具小小的孩童身躯,静静躺在棺底泥层之下,完好无损。
果然被压进了土里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忙碌的众人,看着安静的小小尸身。
夜风微凉,月色渐清。
那一年,我七岁。
我第一次看懂了爷爷的路。
**他抬的从来不是棺。
渡的从来不是鬼。
他渡的,是世间无人看见的苦,无人救赎的冤。**
也是那一夜之后。
爷爷告诉我。
“你开了阴眼,从此阴阳伴身。”
“往后这一生,你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恶,也要扛得起常人扛不起的责任。”
年少不懂此话重量。
如今长大回望。
我才知道。
那一夜槐阴锁魂。
是我一生阴阳路,真正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