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萧瑟,吹得院外枯枝簌簌作响。
我坐在摇曳的油灯下,心神彻底沉入多年前的那个秋夜。
那年我才七岁,懵懂无知,胆子极小,平日里连夜里出门如厕都不敢,总觉得黑暗里藏着说不清的脏东西。
那时候的阿青,还没来拜师。
整个老院,就我和爷爷两个人过日子。
爷爷是十里八乡唯一的抬棺匠人、阴阳先生,村里红白喜事、镇煞渡魂,全靠他一人撑着。旁人都敬他、怕他,唯独我,从小到大只觉得爷爷是我的靠山。
只要爷爷在,再凶的鬼、再重的煞,都近不了我的身。
那天傍晚,天色黑得格外快。
灰蒙蒙的天转瞬沉底,一轮暗红残月挂在西山头,无光无辉,看着格外瘆人。
我刚扒完两碗稀饭,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又慌乱的拍门声,夹杂着男人崩溃的哭嚎。
“陈老先生!救命啊!求求您快出来看看!出事了!大出事了!”
声音是村西头的张老实。
平日里老实本分,性格憨厚,此刻嗓音嘶哑颤抖,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爷爷刚点上旱烟,烟杆刚冒起一缕青烟,闻声眉头一蹙,抬手摁灭了烟火。
他一辈子走阴看煞,最懂观气辨凶。
单凭这慌张的语气、这入夜的时辰,就知道绝不是普通白事。
“慌什么,慢慢说。”爷爷打开院门,语气沉稳。
门口的张老实浑身是汗,衣衫湿透,脸色惨白如纸,双腿止不住打颤,几乎要跪下来。
“我家闺女……我家闺女没了,下午入的棺,停在老槐树下守灵,就一眨眼的功夫,棺盖自己开了!”
“人、人不见了!棺里空空荡荡,就剩一身寿衣铺在里面!”
这话落下,我躲在爷爷身后,小小的身子瞬间一僵。
七岁的年纪,听不懂什么阴煞诡事,却也知道头皮发麻。
人死入棺,封钉守灵,怎么可能凭空消失?
爷爷神色瞬间凝重,原本松弛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:“棺钉可是你亲手封的?夜里可有生人靠近、可有猫狗跳棺?”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张老实拼命摇头,眼泪直流,“封钉是村里几个长辈一起钉的,四颗镇魂钉,死死锁死!我一家子就在旁边守着,全程没离开半步,没有猫狗,没有外人!”
“可就是忽然一阵冷风刮过,棺盖‘咔’的一声自己弹开,再一看……我闺女没了!”
说到最后,他声音彻底破音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乡间老话,棺开尸走,乃是大凶。
尸身不翼而飞,不是活人所为,便是阴邪作祟,是最忌讳、最棘手的凶事。
爷爷不再多问,转身抓起墙边的麻绳、桃木镇尺,又抓了一把糯米塞进衣兜。
他低头看向缩在身后的我。
那年的我个头矮小,紧紧拽着爷爷的衣角,眼睛睁得圆圆的,藏着害怕,又藏着好奇。
“敢跟爷爷去看看吗?”爷爷轻声问我。
我咬着嘴唇,犹豫了几秒,用力点头。
我想跟着爷爷,只要跟着他,我就不怕。
爷爷抬手,粗糙的掌心轻轻捂住我的双眼,低声叮嘱:“等下到了地方,不管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,别说话、别乱看、别乱跑。紧紧跟着我,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,爷爷。”我小声应声。
得到我的答复,爷爷才牵着我的小手,跟着张老实,快步朝着村口老槐树走去。
越靠近村口,天色越暗。
晚风刺骨冰凉,不同于寻常秋风,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和脂粉气,怪怪的,钻得人脑子发昏。
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,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。
老槐属阴,最聚邪祟,村里向来忌讳在树下停灵、办白事。张老实家里条件差,院里狭小,别无选择,只能临时把灵棺停在树下。
远远的,我就看见了那口孤零零的红漆木棺。
棺盖半敞,歪斜在棺身一侧,四颗乌黑的镇魂铁钉滚落一地。
守灵的几个村民早已吓得四散躲开,没人敢靠近半步,只敢远远站着张望,窃窃私语,满脸惊惧。
等走近了,我透过微弱的月光,看清了棺内的景象。
空空如也。
没有尸身,没有尸首。
只有一身鲜红的寿衣,整整齐齐平铺在棺底,像是人依旧静静躺在里面,唯独没了身形。
风一吹,寿衣衣角轻轻飘动。
那一刻,明明无风无人,那身红衣,竟像是有人抬手,轻轻拂动衣摆。
我年纪小,阴眼未闭,天生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就在视线落在棺内的一瞬间,我瞳孔骤缩,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
我看见了。
那身红衣之上,趴着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影子。
她个头瘦小,脸色青白,双眼漆黑空洞,正死死低着头,一动不动贴在寿衣上,像是在躲人。
察觉到我的视线,那道影子,缓缓、缓缓抬起了头。
空洞的黑眼,直直对上了我的眼睛。
我浑身一僵,喉咙发紧,瞬间吓得不敢动,连呼吸都忘了。
爷爷瞬间察觉到我的僵硬,反手将我护在身后,手中桃木尺一横,低喝一声:
“小小阴魂,不去轮回,竟敢开棺离身,惊扰活人!”
棺内的红衣影子骤然一颤,瞬间沉入寿衣之下,消失不见。
周遭阴冷的风气,瞬间暴涨数倍!
老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晃,哗哗作响,整片村口,鬼气森森。
我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那一夜。
我七岁。
我彻底开了阴眼。
也第一次明白,爷爷这辈子,日日走的阴路,夜夜镇的邪煞,到底有多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