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婷

那条私信发出去之后，对面沉默了两天。

书泞没有追着发第二条。她把手机放下，照常直播，照常做饭，照常跟周渡聊天。她没再提那件事，但周渡每天训练完都会给她发消息，有时候是一句“今天累不累”，有时候是一张基地楼下那只流浪猫的照片，有时候只是三个字：“吃了吗。”

他没提李婷，但书泞知道他在等。

第三天下午，书泞正在菜市场挑莲藕，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，是微博私信。那个ID回了她。

只有一行字：“书泞，我想见你一面。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
书泞站在菜摊前，握着手机，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卖藕的大叔问她：“姑娘，还要不要？”

她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要。给我装两根。”

她付了钱，拎着莲藕走出菜市场，站在路边，又看了一遍那条私信。她想了想，打字回她：“什么时候，在哪？”

对面回得很快：“明天下午三点，老城区的蓝山咖啡馆。你知道那个地方吗？”

书泞知道。那是她高二那年，周末常去写作业的咖啡馆。她没想到李婷还记得。

她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晚上周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，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“她约我明天见面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周渡的声音传过来：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她说就我们两个人。”

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周渡说，“不进去，就在门口。你出来就能看到我。”

书泞握着手机，靠在沙发上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吸了吸鼻子，说：“好。”

第二天下午，书泞提前十分钟到了蓝山咖啡馆。

六年没来，店里的装修换过一次，但靠窗那张桌子还在。她走过去坐下，点了一杯热拿铁，看着窗外老城区略显陈旧的街景，心跳很稳。

三点整，一个女人推门进来。

书泞抬头看她。李婷比六年前瘦了很多，头发剪短了，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。她站在门口，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，看到书泞，顿了一下，然后走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李婷先开口：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
书泞看着她：“你也是。”

李婷低头笑了一下，笑容有点苦：“不，我变了很多。你大概看不出来，但我变了很多。”

书泞没接话，等她继续说。

李婷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书泞，我来找你，不是想跟你吵架的。我是来道歉的。”

书泞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，但脸上没露出太多情绪。她看着李婷，声音平静：“为什么现在道歉？”

李婷低头看着桌面，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去年我结婚的时候，我老公的姐姐查到了当年的事。她认识你高中的班主任，问了几句，就知道了真相。她告诉我老公，我老公又告诉我。我那时候才知道，当年我造的那些谣，传得有多离谱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书泞：“我当年喜欢你喜欢的那个男生，他后来也没跟我在一起。他大学谈了个女朋友，毕业就分手了。我结婚前翻到以前的东西，忽然就想起来，我当年对你做的事。”

书泞没说话。

李婷的声音有点哑：“我知道道歉没什么用。你转学了，你高二那年被毁了，这些都是我造成的。我不指望你原谅我。但我想让你知道，我后悔了。我后悔了很多年。”

书泞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奶泡，沉默了很久。

她想起高二那年，课桌里被塞的纸条，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，还有她一个人去办公室递交转学申请时，班主任欲言又止的表情。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小的刺，扎在她记忆里，不深，但拔不掉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李婷：“李婷，我高二那年，确实很难过。我转学之后，有一段时间不想跟任何人说话，也不想交朋友。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。”

李婷低下头：“对不起。”

书泞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但我不会说‘没关系’。因为那件事确实伤害过我，我不能假装它没发生过。”

李婷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：“我知道。我不奢求你原谅我。”

书泞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六年过去了，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趾高气扬的女孩。她看起来疲惫、憔悴，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。
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李婷，我不恨你了。但我也没打算跟你做朋友。今天见面，就当是把那页翻过去。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。”

李婷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拿起包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停住脚步，回头看她：“书泞，你现在的男朋友，我看到了。他很好。你值得。”

书泞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李婷推门走了。

书泞坐在窗边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拿铁。她忽然觉得，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，终于彻底放下了。

她拿起手机，给周渡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出来了。”

周渡秒回：“我在门口。”

书泞站起来，走出咖啡馆，看到周渡站在马路对面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，靠在路灯杆上，手里拎着一杯奶茶。看到她出来，他站直身子，走过来，把奶茶递给她。

“热的，无糖。”他说。

书泞接过来，握在手心里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胸口。她抬头看他：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
“没多久。”周渡说，“就一个小时。”

书泞愣了一下：“你提前来的？”

“嗯，”周渡说，“怕你出来找不到我。”

书泞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。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，然后说：“周渡，我没事了。”

周渡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伸手，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嗯。那走吧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回家，”他说，“给你做泡面。加蛋。”

书泞没忍住，笑出声来。她跟在他身边，走在老城区略显陈旧的街道上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
她忽然觉得，六年前那个被谣言困住、只能选择转学的女孩，大概怎么也想不到，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，身边有一个比她小一岁、却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男孩，手里握着一杯无糖奶茶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她低头，又喝了一口奶茶，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秋天。

那天晚上，书泞发了一条朋友圈，没有配图，只有一行字：

“把该翻的页翻过去了。谢谢有人陪我。”

周渡在底下评论：“翻页的人，回家吃泡面了。”

书泞看到这条评论，在厨房里笑出声来。她放下手机，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泡面，想了想，又往里面加了一颗蛋。

两颗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