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牺牲

崩铁:寰宇之行,晨曦初临

几年时间在战场上过得很快,快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形成的乌云,就被风卷走了。

江曦遥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的了。每天清晨醒来,穿上轻甲,检查武器,听前线简报,然后带着队伍去换防。盆地的边缘那道雷光栅栏一直在加固,厚得像一面会发光的墙。坑洞里涌出来的眷属仍然没有断绝,偶尔多,偶尔少。

苍洺已经正式继任了龙尊。仪式是在执煌族的圣地“苍灵渊”办的,江曦遥和芸泽都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路,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方的高台上,接过那根象征龙尊权力的长枪。

仪式结束后,苍洺找到江曦遥和芸泽,三个人在营地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,聊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。苍洺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江曦遥和芸泽也没有说什么恭贺的话。他们就那么坐着,像以前在军营里下棋的那些夜晚一样。

后来芸泽当上了一个哨站的指挥官。那个哨站在盆地东侧的一处高地上,位置不靠前,但视野开阔,能看到盆地中央那个坑洞的大半轮廓。芸泽在那里待了大半年,后来又被调去北线,然后西线。

江曦遥在盆地附近的主力营队,负责轮换驻守。他带的队伍不算大,但都是老兵,配合作战流畅。三人偶尔在休整的时候碰面,有时候是营地外面的大树下,有时候是食堂的角落,有时候约在庆老师的旧屋门口。

他们碰面的时候,会聊一下近况,聊一下前线,聊一下各自队伍里新来的兵。也会聊一些和战场无关的事情,比如某个转角处的摊子还在不在,比如夜里天晴时能不能看见星星的轮廓,比如北边的地下河据说还能钓到鱼。那些话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但却让三个人都像是在短暂地回到更年轻的时候。

有一天,消息传来的时候,三个人都在不同地方。

江曦遥是在换防回来的路上听见的。营门口哨兵说昨天有一支小队在西线巡逻时遭遇了伏击,带队的小队长阵亡。

江曦遥听了那队长的名字,脚步顿了一下。那个名字他认得,是当年同批入营的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。他个子不高,说话慢,上课总坐在最后一排,每次训练都在后面跟着,从不出头。他后来被分到了西线的巡逻队,干得不算出色,但也没有出过什么差错。

江曦遥没有马上说什么。他走回营房,放下武器,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了起来。

苍洺和芸泽也来了。三个人在营门口碰了面,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苍洺走在前面,江曦遥和芸泽并肩跟在后面,三个人沿着通往苍灵渊的碎石路走去。

苍灵渊在盆地的另一侧,和前线隔着整片山脉。那里安静,常年不见阳光,只有从岩壁裂缝中渗下来的微弱天光。他们到达的时候,渊前的广场上已经有些人了。那个阵亡的队友没有家人,每一个执煌族也不会有什么血脉相连的亲人,在无限的自我转生中,血脉早已被稀释。

来吊唁的大多是同期的战友和教官,站成稀疏的几排。执煌族战士的牺牲已经是常态。自繁育登神以来,执煌族虽幸运地没有收到寰宇蝗灾的影响,但却失去了繁衍的能力。可敌人并不会看他们可怜就停止进攻,战士们不断牺牲,却没有新生儿顶替。

那个战友已经被安葬了。在苍灵渊的碑林中,他的名字被刻在一块新立起来的青石碑上。

三人在碑前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

苍洺先转身,江曦遥和芸泽跟在他身后,沿着碑林旁边的坡道往更深处走。

苍灵渊的深处有一个大洞穴,洞口挂着几层厚实的帷幕,用来遮挡风沙。掀开帷幕走进去,里面的空间很开阔,比从外面看上去的要大上不少,岩壁上嵌着许多发光的晶体,发出柔和的光亮,把洞穴内部照得如同白昼。

洞穴的正中央是一片平整的地面,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卵。它们大小不一,形状略有差异,有的表面光滑,有的带有细密的纹路,颜色大多是灰白色或浅青色,在晶体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。

“那是你们当初醒来时的样子,不是吗?”

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,江曦遥转过头去。庆老师站在洞穴入口附近,穿着一件旧的长袍。他比几年前更老了一些,鬓间的白发更多了,背脊也微微弓下去了一点。但他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也挡不住底下的锐意。

“庆老师。”江曦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您怎么在这里?”

“我在这很多年了。”庆老师缓步走过来,“教书是顺便的事。”

他走到那些卵旁边,停了下来,目光落在那枚表面有鳞纹的卵上:“你们出生的时候,都是我把你们从壳里抱出来的。那时候你们只有这么小,”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段很短的距离,“卡在石缝里,壳上全是灰。”

江曦遥听着,转头看向那些卵:“这里的每一枚,都是执煌族人?”

庆老师点了点头:“执煌族的寿命到了尽头,或者受了致命伤,就会化成这种形态。沉睡之后重新苏醒,开始下一段人生。只不过记忆大多会丢失,只有极少数人能在后续的梦里面陆陆续续找回来一些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苍洺:“龙尊和其他的少数执煌族是例外。而龙尊记忆保留得比其他人多,所以我们一直有一套专门的方法来培养龙尊。”

庆老师又看向了江曦遥:“曦遥,虽然你是外族人,却同样是龙裔。既然你已经承担起一位执煌族的责任,我也由衷地希望你能被其他人所接纳。”

“可惜我老了,其他的龙师已经不听我的话喽。”庆老师叹了口气,“但我不会用救命之恩来绑架你,你随时可以去寻找你的身世,我这把老骨头,直到转生前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
江曦遥眼眶有些湿润了:“庆老师,其实我早就认为自己是执煌族的一员了。”

庆老师笑着点了点头。

那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换防、巡逻、休整、再换防。前线时而安静,时而喧闹,但始终没有安静到让人可以彻底放下戒备。

芸泽被调去了北线的一个前沿哨站,那里离盆地的坑洞更近,地形也更险峻,四周全是陡峭的岩壁,只有一条窄路可以进出。江曦遥去送了他一次,在哨站下面的路口碰了面,说了几句“注意安全”之类的话。芸泽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布包,一把刀,就这么多。他朝江曦遥挥了挥手,转身走上了那条通往哨站的窄路,江曦遥看着他沿着坡道一路往上走,身形越来越小,最后拐进了一个弯道,看不见了。

又过了两年。苍洺和江曦遥都升任了。苍洺作为龙尊,开始统领西线和北线的作战调度,江曦遥则担任了一个驻营的副统领。三个人碰面的次数变少了。

噩耗是傍晚传来的。那天江曦遥正在营房整理装备,一个传令兵快步跑进来,递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江曦遥打开看了几行,手停在了纸面上。

信里说芸泽今天下午在北线的前沿哨站附近作战时被敌人包围,他当时处在队伍的最前方,为了掩护队友撤退,没能及时脱身。被包围之后,他没有选择突围,也没来得及化卵。他引爆了自己体内的能量。

传令兵还在门口等着,江曦遥把信折起来,放在桌面上,没有再看。

他走出营房,外面天色暗下来了,远处的天空还能看见一层灰白色的云层。他站在那里,一阵风吹来,带着泥土和硝烟的气味。

苍洺在第二天清晨赶到。他与江曦遥对望了一眼,没有谁先开口。然后他们一起去了北线前线。那个前沿哨站还在,只有角落损毁了一部分,入口处有几道焦黑的痕迹。芸泽的遗体已经找不到了。

江曦遥站在焦痕旁边,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上那道裂缝的边缘,灰烬在他的指尖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迹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曦遥才把手指收回来,在裤缝上蹭了一下:“走吧,去苍灵渊。”

苍洺点点头,却是慢了江曦遥几步,弯腰在地上捡了什么。

芸泽没有转生,执煌族又失去了一位战士。苍灵渊的另一处洞穴里,却立起了一块刻着芸泽名字的墓碑。它与其他的、彻底牺牲的战士们的墓碑组成了一片巨大的碑林。

江曦遥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,直到苍洺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