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生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前线的战事还在继续。芸泽也已经离开两年多了。

那天江曦遥刚结束换防，正在营房里整理巡逻记录，一个传令兵敲了门，说苍洺让他去一趟办公室。江曦遥应了一声，把记录本合上，把巡逻任务交接给另一个副队长，然后出了门。

苍洺的办公室在前线营地的后方，一栋单独的小楼，门口有一棵老树，树冠在夏天的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江曦遥推门进去的时候，苍洺正站在窗边，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在看。窗外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，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

“来了？”苍洺转过身来，把手里那东西放在桌上，是一张旧纸，边缘有些泛黄，上面画着一些江曦遥看不太懂的线条和符号。

江曦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
苍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桌子的另一侧，靠着桌沿站定，看着江曦遥，开口问道：“曦遥，你知道为什么执煌族要世代镇守在这里吗？”

江曦遥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苍洺会问这个问题。想了一会儿，说道：“记得以前庆老师讲课的时候说过，是有位不朽令使赋予了执煌族镇守孽龙的职责。执煌族镇守在这里，就是为了不让那条孽龙出来。”

苍洺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他从桌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线：“职责确实是职责。但你知道现在执煌族是什么状况吗？”

江曦遥没有回答。

“大部分龙裔都已经无法繁衍后代了。”苍洺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，“执煌族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。就算我们一代一代地轮回下去，数量也在减少。总有一天，最后一个人也会死去。”

苍洺转过身来。那张脸江曦遥看了很多年，从小时候翻窗下棋的稚嫩，到成年后并肩作战的沉稳，再到继任龙尊之后的严肃和忙碌，每一个阶段他都见过。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以前不太一样，是一种江曦遥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，看着对面的山，决定要跳过去。

“我要让芸泽起死回生。”苍洺说。

江曦遥的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这不可能。”

苍洺像是料到他会这么说，没有反驳，而是往前走了两步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？”

“庆老师把你捡回来的时候，你奄奄一息，几乎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。没有任何人能救你，也没有人觉得你能活下来，但庆老师用了执煌族的秘法，强行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”苍洺看着江曦遥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那门秘法叫‘煌天渡生诀’。能让人从濒死中苏醒。如果它能救一个濒死的人，那它能不能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重新活过来？”

江曦遥的呼吸停了一瞬：“你是说……你要用煌天渡生诀来复活芸泽？”

苍洺点了点头。

江曦遥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疯了。”

苍洺没有生气，他摇摇头，语气坚定道：“我很清醒。与其坐以待毙，看着执煌族一点一点消亡，不如找一条路试试。镇守孽龙的职责，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或者下一代手里。”

江曦遥没有立刻反驳。他看着苍洺的眼睛，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的除了坚定和决绝，还藏着一点疲惫。苍洺当了这么多年龙尊，扛着整支族人的期盼和前线，江曦遥能理解他为什么不甘心。

苍洺转身，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器皿，放在桌子上。器皿不大，用一层金属外壳包裹，上面贴着封条。他揭开封条，打开盖子，江曦遥看见里面有一小块东西，颜色暗红，表面干燥，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
“这是芸泽牺牲的那天，我在现场捡的。”苍洺说，“这是他留下来的，只有这么一点。”

江曦遥盯着那块碎肉，没有动。

苍洺把盖子重新合上：“这只是第一步。还有一件事，曦遥，你有没有发现你的雷电和别人的不太一样？”

江曦遥愣了一下，完全不理解对方的话题怎么会如此跳跃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仔细想想，你的雷光是不是比别人的更亮一些？”苍洺说道。

江曦遥沉默了一会儿。以前他没有刻意对比过，但被苍洺这么一说，他确实记得好几次在换防时看见别的族人放电，那光芒是偏冷的蓝色，而他自己释放出来的时候，颜色总是更浅一些。

“执煌族的雷电本源来自雷云的孕化，而每支龙裔的本源都不同。”苍洺说，“你的本源，我并没有什么头绪。”

“但根据庆老师的回忆，当年他救治你的时候，你的力量暴动过一次，那时候整个房间地板上都长出了一层小草。”苍洺顿了顿，“所以，我推测你的本源不仅和雷电有关，还可能与‘创生’有关

“创生？”江曦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觉得既熟悉又陌生。

“如果你的本源也与‘创生’有关，那你不仅能使用雷电，还能做到更多的事。”苍洺缓缓说道，“如果芸泽的碎肉能借助你的本源重新焕发生机，我再用煌天渡生诀将他唤醒，也许真的能让他回来。”

江曦遥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桌面上那个密封的器皿，又看着苍洺：“你确定能行？”

“不确定。”苍洺说，“但值得一试。”

江曦遥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之后的几个月，两人反复地讨论、推演、试验。苍洺研究了煌天渡生诀的详细记载，江曦遥则试着将体内的力量引出体外，控制它在不同形态之间转换。过程并不顺利，江曦遥经常感到自己的力量像是被烧干了似的，需要好久才能恢复过来。但两人一直在推进。

那间实验室选在营区后方一处偏僻的屋子里。他们准备了许多材料，包括一些用于稳定能量的矿物粉末和防止能量失控的抑能装置。虽然不知道这些准备够不够，但已经尽量周全了。

实验真正实施的那一天，苍洺把那个密封器皿放在桌面上，揭开盖子，把那小块碎肉取出来，放在预先准备好的基座上。碎肉表面依然干燥、暗红，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。

江曦遥伸出手掌，悬在碎肉上方，缓缓将体内的能量引向掌心。一层极淡的光芒从他的手掌边缘透出来，那光芒没有颜色，更像是一团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光线，像一层薄雾，落在碎肉表面。

碎肉却没有动静。

江曦遥咬着牙，将更多的力量输向掌心。那层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，从无色变成极淡的金色，细密的光线像蛛丝一样落在那块碎肉上。

几息之后，碎肉的颜色开始变深。不是干枯的暗红，而是一种带着湿润感的红，像正在被水浸泡的东西。表面开始变得饱满起来，那一点点碎肉在缓慢地、可见地变大。边缘处开始长出新的组织，像正在发芽的种子在伸展它的根系。

“有变化了！”江曦遥低声说。

苍洺立刻走上前来，双手结成法印，口中低诵着煌天渡生诀的咒文。一道柔和的电芒从苍洺的掌间涌出，覆盖在那块正在生长的碎肉上。碎肉生长的速度立刻加快了。新的组织从边缘向四周扩展、叠高、成形，像一棵被按了快进键的树苗，在几息之间长出了完整的形状。

江曦遥看着那团正在快速成形的东西，心跳不由得加快了。那形状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具体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被唤醒。

一条龙的轮廓正在成形。刚长成的时候只有手臂那么长，但还在不断变大。石屋内空间有限，那东西很快碰触到了墙壁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苍洺退后半步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“成了……”

他的话音未落，那条幼龙猛地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，没有神采，像两个空洞，里面只有一片茫然。它的身躯猛地一扭，撞开了基座周围的抑能装置。

苍洺的脸色变了：“曦遥，按住它！”

江曦遥的雷电已经涌出了掌心，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他右手中弹出，缠住了那条幼龙的脖颈。但电弧接触到它鳞片的一瞬间就被弹开了，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。

那条幼龙发出一声嘶吼，震得石屋的墙壁都在颤抖。它猛地一甩尾巴，撞在石屋的大门上，厚实的门板在撞击下裂开几道缝隙，然后在第二次撞击中碎成了两半。幼龙从门洞里冲了出去，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，眨眼间就到了外面的空地上。

江曦遥和苍洺追出去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

那条幼龙在营地中横冲直撞，它的身躯还在变大，从手臂长到了两人合抱那么粗，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光。它经过的地方，帐篷被掀翻，装备被踩碎，巡逻的战士来不及反应就被撞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江曦遥在后面追，雷电一次次击出，但那条幼龙的速度太快，反应也太灵敏，每一次攻击都被它闪过或者弹开。苍洺也从另一侧追过来，手中长枪带着雷光刺向幼龙的后颈，但那层无形屏障再一次挡住了他的攻击。

“稳住它！别让它往人多的地方去！”江曦遥喊了一声。

但那条幼龙根本没有方向，它只是横冲直撞，见什么破坏什么。短短半刻钟之内，营区的一角已经是一片狼藉。有十几人受伤，其中几人伤得不轻，被抬走的时候，身上还覆盖着雷光灼伤过的痕迹。

最终，是几个驻扎在前线的老兵联手设下了封锁阵，将那条幼龙困在了一片雷网之中。电流持续不断地落在它身上，一层叠一层，那层无形的屏障终于开始出现了裂纹，那条幼龙挣扎的幅度也慢慢减弱了下来，最终不动了。

它无声无息地倒下去，躯体在地上盘成一团，鳞片上的光芒渐渐消退，像一盏被拧灭的灯。

江曦遥站在雷网外，喘着气，低着头。他感觉自己的腿有些站不稳，不是因为体力透支，是因为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凉意。

苍洺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握着那杆长枪，枪尖上的雷光正在慢慢熄灭。

龙师们的问责却来得很及时。

审判是在苍灵渊前的广场上进行的。广场两侧站满了人，大多是成年族人，也有一些年长的龙师坐在高处的石台上，面朝下，目光落在中央那两个人的身上。江曦遥站在中央，苍洺站在他旁边。庆老师坐在龙师席的一侧，离其他龙师有一段距离。

读罪名的那个人念了很多条——擅用禁术、违反执煌族法典、造成族中伤亡、造成财产损失。每念一条，都有龙师在石台上低语几句，声音被压低，听不清内容。

江曦遥站在中央，看着地面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，但他没有抬头。

庆老师开口了，内容是请求从轻处置。他说两人的本意是好的，且出发点的初衷也是为了族群的未来。龙师席上沉默了一会儿，有人低语了几句，然后宣读罪名的那个人又开口了，最后念出了最终决定。

苍洺——作为龙尊，知法犯法，擅自启用禁术，造成严重后果。剥去龙尊之职，永久监禁于苍灵渊深处。权力暂时由龙师会接管，直到下一任龙尊继任。

江曦遥——参与禁术实施，同样对造成的后果负有责任。受剥鳞之刑，并放逐出执煌族领地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