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,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数。江曦遥再回过神来的时候,已经不再是那个稚嫩的少年了。
教室里的光线还是老样子,从高处的窗格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木质的课桌上,把桌面上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。江曦遥趴在桌上,头埋在交叠的双臂之间,呼吸均匀。
脚步声从门口那边过来,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那种节奏江曦遥听过很多次,按理说应该能认出来,但他正陷在梦里,对逐步逼近的脚步声毫无察觉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,力道不大,但位置精准。江曦遥的脑袋被弹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坐起来,背脊瞬间挺得笔直。他眨了眨眼,目光从混沌变成聚焦,然后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老者。老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鬓发已经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长袍,手里捏着一本书。一副老学究的打扮,偏偏那双眼睛炯炯有神,被镜片挡着也没能掩藏里面那股锐气。
江曦遥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带着几分尴尬的笑:“庆老师。”
庆老师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上,低头看着他:“曦遥,昨晚又几点睡的?”
“我没熬夜……额,昨晚复习,复太晚了。”江曦遥说着,自己都觉得这理由不太站得住脚,但话已经出口了,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住。
庆老师看了他一会儿,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已经看穿了一切但懒得揭穿的平淡。他拍了拍江曦遥的肩膀:“明天你们就要去军营了。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江曦遥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是,庆老师。”
他本来已经准备好迎接一段关于“作息要规律”“身体是本钱”之类的说教,但庆老师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收回手,转身走向讲台。
放学铃声响了。江曦遥把桌上的书本收进一个布袋里,站起来,和庆老师道了别,走出教室。
暮色把走廊染成一层淡淡的橙红色。他沿着石板路往住处的方向走,经过一棵老树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靠在树干上。那人身形修长,站姿随意,双手插在口袋里,暮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分明。他已经褪去了少年时期那种带着稚气的圆润,五官长开了,眉骨更高,下颌的线条也更利落,站在那里的时候,那种龙尊的气场显露无遗。
苍洺看见他,从树干上直起身来:“你才出来?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。”
“庆老师拖堂,说了几句话。”江曦遥走过去,“你在这等我干嘛?”
“不干嘛。”苍洺边走边说,“明天就要进军营了,想着你八成又在课堂上睡觉,过来看看你是不是熬夜太晚,今天又睡死了。”
“我有分寸,不用你操心。”江曦遥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,但苍洺显然不信。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,路上行人不多,暮色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苍洺说:“到了军营别太拼。你那个打法太冒险了,我看着都替你捏把汗。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江曦遥说,“龙尊大人。”
苍洺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:“少来。”
两人在路口分开,各自回了住处。
第二天清晨,江曦遥跟着庆老师和其他十几名刚成年的族人来到军营。军营建在一片开阔的高地上,四周是一圈灰褐色的石墙,墙头上拉着铁丝网,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哨塔。营地里的气氛比他想象的要严肃,偶尔有脚步声和说话声,但声音都压得很低。
庆老师把大家集合到一起,分发护身的装备和武器。江曦遥分到一件轻甲,又领了一把短刀,他试了试手感,分量适中,刀刃锋利,刀柄上缠着一层防滑的布条。之后,庆老师又说了几句加油鼓劲的话,便让几位驻守的士兵带着这些新兵去训练场地。
训练还没进行到一半,军营上方的空中忽然炸开三声尖锐的哨音,紧接着三道雷电从哨塔顶部升入高空,在半空中炸成三团璀璨的光芒,照亮了整片营地。
训练场上的士兵们动作同时停住了。带队的那个士兵脸色变了一下,转过头对众人说:“前线有敌情。所有人,整装出发。”
新兵们的脚步有些乱,但没人退后。江曦遥把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,跟着队伍快步走出营门。
盆地很大,边缘站满了战士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,手里握着各自的武器,有人拿刀,有人拿枪,有人双手虚握,指间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。盆地的边缘竖着许多带雷电的障碍物,一排排的,像一道用雷光织成的栅栏,把整个盆地围了一圈。
江曦遥走到边缘,往下看了一眼。盆地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,像一张张开的嘴,边缘处有碎石不断往下滚落,听不见落底的声音。
苍洺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各自握紧了武器。
很快,坑洞里有了动静。刚开始是一阵低沉的,像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翻动的声音,然后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洞口边缘的碎石开始簌簌地往下掉,紧接着,第一只怪物从洞口探出了头。
那是江曦遥经常从长辈口中听闻的模样——灰白色的皮肤,鳞片,竖瞳,咧开的嘴角,正是执煌族世代镇压的孽龙的眷属。
一只,两只,然后是更多。这群眷属从坑洞里涌出来,像一锅被烧开的水从锅盖边缘溢出来,灰白色的、带着鳞片的身影在盆地的底部快速蔓延,朝着边缘的方向涌来。
“所有人,固守阵线。”站在前排的队长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保护好龙尊大人。”
战士们开始动了。雷电在阵线上交织,有人挥刀斩落了冲到面前的眷属,有人用雷光逼退了靠近的敌人,有人一边后退一边保持阵型。江曦遥在阵线中穿行,短刀在他手中翻飞,刀光闪过的地方,就有眷属倒下。他避开了一张张张开的嘴,用刀锋斩向脖子、肩膀、肋侧。那些嘴吞得了雷,但吞不了刀。
但眷属的数量太多了,多到即使每一次出手都能杀死一个,剩下的依然像潮水一样从坑洞里涌出来。前排的战士在慢慢后退,防线在被挤压。队长的眉头越皱越紧,他侧过头,正想呼叫支援。
突然,一道身影从他身边冲了出去,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,眨眼间就撞进了眷属群中。
苍洺已经跃进了盆地里,双手各握着一把短枪,枪尖上缠绕着细密的雷光,每一次挥动都带倒一片眷属。
江曦遥没有犹豫。他踩了一下障碍物的顶端,借力纵身,跟在了苍洺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地冲进眷属群中,配合几乎是下意识的。苍洺一枪扫开前面的几只,江曦遥立刻补上侧翼的空隙。江曦遥一刀逼退右侧涌来的敌人,苍洺的枪尖就从江曦遥身后探出,刺穿了那只眷属的脖颈。两人的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,彼此之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。
与此同时,江曦遥的余光扫到另一个方向,一个穿着深灰色短打的青年也在眷属群中纵横。那人的身形不如苍洺高大,但动作比苍洺更灵活,像一条泥鳅一样在眷属之间穿梭,每一次出刀都不落空。周围的战士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效率,有人喊了一声“芸泽!左边!”,他头也不回地往左一闪,一刀斩断了那只眷属的喉咙。
战斗持续了将近一小时。当最后一只眷属倒在盆底的时候,灰白色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尸体。活着的人站在原地喘气,大多数人握武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盆地上方回荡。
队长快步走到苍洺面前,站定,行了一个礼。他的目光在苍洺脸上停了一下,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,然后才开口:“龙尊大人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苍洺把短枪收起来,枪尖上的雷光渐渐熄灭。
队长转过身,目光扫过刚刚战斗过的新兵们,声音拔高了一些:“江曦遥、芸泽。你们两个,过来。”
江曦遥走过去,看见那个叫芸泽的青年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。他比江曦遥矮了半个头,肩膀不算宽,但身上的短打已经被汗和不知道谁的血浸透了,脸上也沾了几道灰痕。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,走过来之后也没有东张西望,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。
队长看着他们三个,开口道:“刚才的战斗,你们表现不错。尤其是新兵里,能主动冲出去杀敌的,不多。我会向上级汇报你们的表现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回去之后好好休息,明天还有任务。”
三人点了点头,各自散开了。
回宿舍的路不算长,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路灯在路两旁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,发出昏黄的光,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。
江曦遥走在最左边,苍洺走在中间,芸泽走在右边。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还是苍洺先开了口:“你叫芸泽?”
“嗯。”芸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您是龙尊吧。”
“叫名字就行。”苍洺说,“不用龙尊不龙尊的。”
芸泽点了点头,没有推辞,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。
江曦遥接了一句:“你刚才在盆地里的打法挺有意思的,滑得像条鱼。”
“习惯。”芸泽说,“我个子小,正面扛不住,只能靠躲。”
三人又走了一段路。江曦遥突然问道:“你的刀法是怎么练的?”
“自己练的。”芸泽说,“以前没人教,就在后山砍树,砍了几年,砍顺了。”
苍洺听了,笑了一声:“砍树能砍出这种刀法,那后山的树怕是不太够你砍的。”
芸泽的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:“确实不够。后来就没树砍了,改砍石头。”
三人说着话,一路走到了宿舍区。分开的时候,苍洺拍了一下芸泽的肩膀,力道不重:“明天见。”
芸泽点了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1
好看的要晕倒了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