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铺成一片灰白色的毛毯。林曦晨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。
他躺在一张床上,床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平躺。自己身上还盖着一条被子。
林曦晨坐起来,被子从他身上滑落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朝上,又翻过来看了看手背,都正常。但脑子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,翻涌着,搅在一起,分辨不出哪些是记忆,哪些是刚刚产生的声音和感受。他记得自己掉进了那片雷池,记得施莱恩被他搂在怀里,记得后背挨了一脚,然后就是黑暗。可他现在躺在这里,身上没有伤口,衣服是干爽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身上穿的不是那套防护服,是一件浅灰色的布衣,袖口宽松,领口处缝着两道细细的边线。
他想试着回忆更多,但念头转到这里就像撞上了一堵墙,什么都没想起来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一阵敲击声从窗边传来,不大,但很清晰。林曦晨转过头,看向窗户。窗是木框的,嵌着一块不大的玻璃,玻璃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霜,外面的景象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出一个人影站在外面。
那个人影看见林曦晨转过头来,脸贴近了玻璃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露出一个透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。然后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:“江曦遥,是我,苍洺。”
林曦晨愣了一下,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先想了想“江曦遥”是谁,然后才意识到对方在叫自己。可为什么叫自己江曦遥?
他想问,但话到嘴边,脑子里又涌上来一阵刺痛,像有一根针从太阳穴刺进去,搅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按住额头,眉毛皱在一起,呼吸短促地停了一瞬。
“曦遥,你怎么了?”窗外的声音带着担忧传进来,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林曦晨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阵痛压下去,摇了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随后,林曦晨翻身下床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了。
木框发出一声轻响,冷风从外面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苍洺从外面翻窗而入,脚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他比林曦晨矮了半个头,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袍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来的手腕很细,但骨节分明。他看起来年纪不大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眉骨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,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英气。
他站在林曦晨面前,歪着头打量了几眼,眉头微微皱着:“真的没事吗?你刚才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曦晨说,“就是刚醒,有点懵。”
“有点懵?”苍洺又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。
林曦晨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真没事”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。他确实想不起来太多东西了。眼前这个叫苍洺的男孩,他认得出,知道是朋友,知道可以信任,但关于“为什么认识”和“认识多久”,脑子里是空的。
“我刚刚……想问你来着。”林曦晨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为什么要叫我‘江曦遥’?”
苍洺愣了一下。他站在月光里,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困惑。
他走近一步,抬起右手,把掌心贴在林曦晨的额头上。他停了几秒,确认林曦晨没有发烧后,把手拿开。
苍洺看着林曦晨,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:“可怜的孩子,睡觉睡傻了。”
“我真叫江曦遥?”林曦晨问。
“不叫你江曦遥叫什么?”苍洺把那份故意装出来的怜悯收起来,语气恢复到平常那种带着点没心没肺的随意,“这是庆老师给你起的,你忘了?”
林曦晨看着他的脸,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。但没找到。苍洺的表情坦坦荡荡,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被质疑。他点点头,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了,如果大家都叫他江曦遥,那他就是江曦遥。
“也是,”江曦遥说,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。”
苍洺没有追问,转开目光,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,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对了,你怎么来了?”江曦遥跟过来,在对面坐下,“你不是被那群龙师关禁闭了吗?”
“嗐,就那群榆木脑袋。”苍洺哼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,“拦不住我。”
“未来的执煌族龙尊,总得有点特权吧?”他又补了一句,下巴微微抬起,透出一股傲气。
江曦遥看着他,没有反驳。他确实记得苍洺是未来龙尊这件事,虽然细节模糊。
“对了,”苍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子上,“来下棋吧。”
那东西被一块深色的布包着,他解开布,露出里面的棋盘和棋子。棋盘不大,木质,表面有些划痕,边角被磨得圆润了。棋子也是木质的,黑白两色,简单的形状。他把棋盘摆正,把棋子分好,然后抬头看着江曦遥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江曦遥看着棋,又看了苍洺:“你偷偷跑出来,就是为了和我下棋?”
“禁闭室没人陪我下。”苍洺耸了耸肩,“自己跟自己下多没意思。”
江曦遥叹了口气,坐下了。他执白棋,苍洺执黑棋。第一盘棋很快就结束了,苍洺的王棋被江曦遥斩于马下。
江曦遥落下最后一子的时候,苍洺盯着棋盘看了几秒,然后往后一靠,不服道:“靠,再来。”
他重新摆好棋子,随后抬起头,目光里有不服输的火光:“我不信撑不过十回合。”
江曦遥没反对,执起白棋,落下。第二盘比第一盘多撑了几步,但苍洺还是输了。第三盘、第四盘、第五盘……苍洺的棋路在变,从开始的莽撞变得谨慎了一些,但每次都在某个关键节点上被江曦遥截断了退路。棋盘上的黑子一次次被白子围住、吃掉、逼到死角。
第十四盘结束的时候,苍洺把手里最后一枚黑子往棋盘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不下了,没意思。”
江曦遥放下白子:“输了就跑?”
“这叫战略性撤退。”苍洺一边把棋盘和棋子包起来,一边理直气壮,“等我回去练几天,再来跟你下。”
他把布包往怀里一塞,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,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但他没有马上翻出去。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江曦遥,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:“对了,后天的课你必须得去。”
江曦遥皱了皱眉:“我不爱上课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爱上课。”苍洺的语气认真了一些,“但这次不一样。那群龙师本来就不待见你,嫌你是外族人。你要是再不去上课,庆老师也保不住你了。”
江曦遥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苍洺跨在窗台上,月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行。”江曦遥答应道,“我去。”
苍洺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他翻身跃下窗台,靴子落在走廊的地面上,发出轻轻一声“嗒”,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光重新占据了窗口,落在木质地板上。江曦遥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走廊。江曦遥站了一会儿,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。
他关上窗户,走回床边,躺下,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。木板床比他想象的要硬,但躺着还算稳当。他看着天花板,不一会,困意像涨潮的水一样从四肢往躯干蔓延,越来越沉,越来越厚,把他整个人往下压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下来,没过多久就睡着了。1
作者大大,写得太好看了,蹲蹲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