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

林曦晨的右拳攥紧了，手背上隐隐有蓝白色的电弧在跳跃。他微微偏过头，用只有施莱恩能听见的声音问道：“这人谁？”

施莱恩的身体绷得像一块被拉直的铁板，但声音还算稳：“柯斯莱，联邦当任总统，也是贵族。其他的我不清楚。”

林曦晨点了点头。

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严肃，像一头在暗处盯了猎物很久的野兽终于决定扑出去。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，碎石飞溅，他的身体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。

雷光在他掌中炸开，蓝白色的电弧包裹着他的右拳，照亮了溶洞中那张被雷池映得忽明忽暗的石壁。他的速度快到那些护卫只来得及抬了一下枪口，而他的拳头已经落到了柯斯莱面前。

但雷电没有轰出。

林曦晨的拳头停在柯斯莱胸前不到一寸的位置，拳头上的雷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，瞬间熄灭了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不是被挡住了，也不是被打散了，而是被“吞”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拳头触碰柯斯莱之前就把那些雷电全部抽走了，连一丝余电都没有剩下。

柯斯莱站在他面前，脸上挂着那副从容不迫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，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

林曦晨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他没有多想，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他弯腰，下蹲，脊背几乎要贴到地面。一道粗壮的雷光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去，灼热的气浪烤得他后颈的汗毛都卷了起来。

林曦晨来不及站直，就地一滚，石头硌着他的肩膀和腰侧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翻身撑地，刚稳住身形，还没来得及把炽翎从背后抽出来，枪声就响了。

林曦晨狼狈的再次往旁一滚。

“砰砰砰——”

子弹打在林曦晨刚才站立的位置，碎石和尘土被炸得四处飞溅。

但那群护卫又重新瞄准林曦晨。

可林曦晨在枪声重新响起的瞬间就已经跳了起来，脚尖在旁边的岩壁上一点，整个人跃到半空中，右手反握，抽出了背后的炽翎。剑身出鞘的那一刻，他的意识已经沉了下去，把身体里剩下的雷电一股脑地往剑柄里灌。

炽翎亮了起来。赤红色的剑身上，蓝白色的电弧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，从剑格一路延伸到剑尖，在空气中发出密集的、噼啪作响的震颤声。那些电弧缠绕着剑身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密，像一条条被激怒的蛇在疯狂地扭动。

林曦晨握住剑柄，往下劈去。

“轰——”

雷光从剑尖喷涌而出，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刃，带着灼热的气浪和震耳的轰鸣，朝着溶洞的地面斩落。

碎石瞬间炸开。光刃接触到地面的瞬间，岩石像泥一样被切开，裂口边缘被高温灼烧成焦黑的颜色，裂缝向两侧延伸，深不见底。尘土和碎片被冲击波掀起来，在溶洞中弥漫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
林曦晨落在地上。膝盖在落地的时候弯了一下，差点没站稳。他用炽翎的剑尖撑了一下地面，才勉强站直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肺部像被人攥住了一样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

这是他第一次把那么多雷电灌进炽翎。威力确实大，但他自己的身体也像被抽空了一大半，腿在发软，眼前有些发黑。

尘土慢慢沉淀下来。

林曦晨抬起头，看见那些碎片和灰尘后面的人影时，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柯斯莱还站在那里，他身后那群护卫也还站在那里。没有一个人倒下，没有一个人受伤，连衣角都没有被烧焦的痕迹。

但在柯斯莱身前，站着一个男人。

他穿着一身黑衣，脖子露在外面，上面覆盖着一层鳞片。那双眼睛是金黄色的，竖瞳，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线，在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格外醒目。

他的嘴微微张着，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正常人稍大一些，但没有像林曦晨之前见过的那些眷属一样裂到耳根。那嘴里还残留着几丝蓝白色的电弧，在他舌尖上跳了几下，然后彻底消失了。

正是他把林曦晨的雷吞掉了。

林曦晨的手握紧了剑柄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，每一跳都带着一种黏稠的沉重感。眼前的这个黑衣男人和之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。如果说那之前碰到的那些是还没学会飞行的雏鸟，那眼前这个就是一只在天上盘旋了很久的、有着成熟猎杀经验的猎鹰。

刚才自己那记被无声化解的雷掌，正是这个男人用那张嘴把力量吃掉的结果。

林曦晨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先前在裂界里赶路和对付那些零散怪物已经消耗了不少，刚才那一剑更是把剩下的雷电掏了个精光。现在全盛状态的他都未必能打过这个男人，更何况是这种情形。
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。溶洞只有一个入口，被那群护卫堵住了。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岩壁，上面还有几道裂缝，但太窄了，人钻不过去。身后是那片翻涌的雷池，在溶洞的深处发出幽蓝的光。

“这位小友。”柯斯莱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，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、带着微笑的语气，“看来您就是那位大人要找的人了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林曦晨身上，像是在端详一件已经到手的东西，正在琢磨要怎么拆包装。

“我也不为难你。”柯斯莱往前走了一步，双手插进裤袋里，“只要你乖乖投降，还能享受最后一段时光。”

他顿了一下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：“否则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。但他的目光从林曦晨身上移开，落在了那片雷池旁边的石碑上，落在那几行“煌神苍云笙之墓”的字迹上，又慢慢移了回来。

林曦晨没有动，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。

这时，施莱恩突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，带着一种林曦晨没在他身上听过的、近乎质问的语气：“柯斯莱，索里斯星真的没有原生文明吗？”

柯斯莱微微愣了一下，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。他的眼皮眨了一下，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笑容：“看在曾经担任过你的校长的情面上，我可以告诉你，索里斯星确实存在过原生文明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回答带来的效果：“可那只不过是一群野蛮人，不听从教化，自甘堕落。”

“所以联邦的建立者就把一个原生文明屠戮殆尽了是吗？”施莱恩的声音没有降低，反而更大了。

“屠戮殆尽？”柯斯莱摇了摇头，那种礼貌的微笑始终挂在他脸上，“不不不，那是野蛮之人的作风。”

他微微抬了抬下巴，像是在纠正一个小学生做错的计算题：“既然无法让对方听从教化，便只能将对方那野蛮、粗俗的文化抹去。虽然遇到了不少挫折，但最终，那群野蛮人还是走上了文明的道路。”

林曦晨看见施莱恩的肩膀在发抖。但施莱恩没有再说话了。

“还要废话多久？”黑衣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那声音不响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了一样，落在耳朵里带着一股钝痛。他的目光没有看柯斯莱，一直落在林曦晨身上，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
柯斯莱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正常。他侧过头，语气带上了几分客气的恭敬：“抱歉，我马上办。”

然后他转回头，抬了抬右手：“动手。”

枪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。

林曦晨在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了。他一把抓住施莱恩的手腕，把那根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男人往身后一拽，另一只脚在碎石上一蹬，整个人朝着溶洞入口的方向冲了出去。

溶洞入口就在前面。那道光越来越近，灰白色的，在他眼前不断放大。

但他冲出去的时候，那道光被堵住了。

二十多个人影从入口两侧涌出来，挡住了他的去路。他们的皮肤灰白，鳞片泛着幽暗的色泽，金黄色的竖瞳像一盏盏被同时点亮的小灯。

他们和之前林曦晨在面馆里遇到的那三个孽龙眷属长得一模一样，但数量是之前的七八倍。二十多个，把溶洞入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林曦晨的脚步没有停，他松开了施莱恩的手腕，双手握住炽翎的剑柄，雷光再次涌入剑身。

然后他冲进了那片灰白色的鳞片之中。

剑刃扫过一个人影的胸口，斩出一道狭长的伤口。他侧身闪过一只伸向自己脖颈的爪子，反手一剑削掉了另一只眷属的半条胳膊。炽翎在狭小的空间中翻飞，将来来犯的眷属逼退。他听见身后传来施莱恩的喊声，但他没有时间回头看。

可那二十多个眷属像一道不断收紧的围墙，打退一个，另一个就顶上来。他们不像是来战斗的，更像是来消耗的。每一剑都需要力量，每一次闪避都需要反应，而他的力量在源源不断地流失。手臂越来越沉，呼吸越来越重，反应越来越迟钝。

突然，林曦晨的一剑挥空了。他的手腕在抡到一半的时候没有收住，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松了。一个眷属的爪子从他防守的空隙中探进来，在他肋侧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。

林曦晨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，还想再打，但那股退势还没落地，一阵尖锐的风声已经从背后传了过来。

他来不及转身，也来不及躲。那阵风声在他的背脊上炸开的同时，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掀了起来。

林曦晨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一样飞了出去，后背在地面上弹了一下，又被惯性带着滚了半圈，最后脸朝下地砸在碎石堆上，碎石嵌进他的肩膀和胸口，硌得生疼。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，但手掌刚离开地面，一阵眩晕就从后脑勺涌上来，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把额头抵在碎石上。

但林曦晨缓过劲来，重新抬起头时，就看见施莱恩被那个黑衣男人单手提着后领，整个人像一只被抓住后脖颈的猫一样悬在半空中，四肢自然下垂，没有挣扎的动静。他的眼睛闭着，脑袋歪向一边，看不出是死了还是昏迷了。

黑衣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，那双金黄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，像是扔一件不要了的杂物一样，把施莱恩朝着雷池的方向丢了出去。

施莱恩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纸，无声无息地朝着那片翻涌的雷光坠落。

“施莱恩！”林曦晨的腿比意识先动了，右脚蹬碎了一块石头，整个人朝着那片雷池的方向冲了出去。他冲进了那二十多个眷属中间，一只爪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，他没有躲。一个眷属挡在他前面，他用肩膀撞开了它。那些抓过来的手、划过来的爪子，他都看见了，但他没有停。

他在半空中接住了施莱恩。

手臂搂住施莱恩的腰时，那股下坠的惯性把林曦晨的身体也带得往下沉了一截。他的脚下已经没有着力点了，整个人悬在雷池的上方，下面就是那片翻涌的、交织的、起起伏伏的蓝白色光流。

林曦晨感觉到一阵风声从身后追了过来。那风声比他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近，像一只张开了爪子的鹰已经贴着他的后脑勺俯冲下来了。

他感觉到自己的背上挨了一下。那一脚的力道不大，但角度正好，把他往下一踹，像一个跌入水里的人被按住了后脑勺。

林曦晨抱着施莱恩，栽进了那片雷池里。

他的意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，越达极限后瞬间崩断。

眼前变为了一片黑暗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