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池

两人歇够了之后，便从石屋里出来，重新踏上了裂界的地面。

天空还是那张翻涌着的灰白色的锅盖，雷光在云层深处闪个不停。空气里的臭氧味比之前更浓了一些，防护服的内衬贴着皮肤，又闷又热。

施莱恩低头看了一眼地图，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，指了指前方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：“走那边，绕过那片沟壑，能近不少。”

林曦晨没说话，跟在他身后。炽翎被他重新用布条缠好背在背上，走起路来剑柄偶尔磕到后脑勺，他也懒得调整。

两人沿着丘陵的脊线往前走，脚下是灰黑色的碎石和砂砾，踩上去发出细密的“沙沙”声。裂界里的地形确实没有多大变化——荒原、沟壑、矮丘，和外面的索里斯地表几乎一样，只是多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建筑废墟，和那些攀附在残垣断壁上的黑金色结晶。

走了一段路，前方的空气中忽然多了一些细碎的声响。

林曦晨的脚步慢了下来。他侧耳听了一下，那声音不像是风声，也不像是雷声，更像是某种东西在空气中快速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前方一处倒塌建筑的废墟上空，飘着几个模糊的影子。

那些影子不大，大概拳头大小，形状不规则，边缘处有棱角。它们在半空中悬浮着，偶尔翻一个身，能看见底下长着细长的、像触须一样的东西，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着。颜色是深紫色的，半透明，像一块块被打磨过的水晶碎片拼在一起。

“那些是什么？”林曦晨压低声音问。

施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：“裂界里常见的怪物。不强，但是群居。一只被打扰了，附近几十只都会聚过来。”

林曦晨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。那种小型怪物大概有七八只，分散在半空中，彼此之间隔着几米远，像是在巡逻，又像是在进食。废墟下面还有一些更暗的影子在移动，那些影子有四肢，有躯干，隐约能看出人的形状。

“那个人形的又是什么？”

“裂界侵蚀的产物。”施莱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原本可能是动物，也可能是人，被裂界同化之后就成了那个样子。没什么智慧，只会攻击靠近的一切活物。”

林曦晨观察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：“绕得开吗？”

施莱恩看了看地图，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，点了点头：“能从右边绕，多走二十分钟。”

“绕。”

两人压低身形，贴着丘陵的阴影侧边绕行。怪物没有发现他们，那些人形的影子也没有朝他们的方向移动。二十分钟后，他们已经把那片废墟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
接下来的一段路还算顺利。他们又遇到了两拨怪物，两人能躲则躲，躲不过就速战速决。

继续往前走了一个多小时，地形开始变化。丘陵逐渐收窄，两侧的山脊越来越高，中间形成一条狭长的谷地。谷地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岩壁，岩壁的底部有一道裂缝，不算太宽，刚好能让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
施莱恩把地图收起来，走到裂缝前，侧身往里看了看，然后回头说：“里面有一段路，不深，可能通到别的空间。”

林曦晨跟在他身后，侧着身体挤进了那道裂缝。岩壁的表面粗糙不平，擦着防护服的肩膀和后背过去，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走了大概十几步，前方突然开阔了起来。

林曦晨的脚步顿住了。

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。穹顶离地面很高，高到头顶的岩壁被阴影吞没，只能看见几道细长的裂缝从顶部斜斜地切下来，透进几缕灰白色的天光。那些光落在溶洞中央的水面上，被折射成一片流动的光斑。

但那不是水。

林曦晨低头看向那片“水面”，目光所及之处，全是翻涌的、交织的、起起伏伏的蓝白色光流。那些光流像液体一样在低洼处汇聚、流动，彼此碰撞时溅起细碎的电弧，落在周围的岩石上，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
这赫然是一片“雷池”。

雷池很大，几乎占满了整个溶洞的底部。边缘处有一圈浅滩，雷光在那里变得稀薄，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，偶尔有一道细小的电弧从浅滩上爬过，在岩石表面留下一道烧焦的痕迹。

周围散落着一些矿物。它们嵌在岩壁上、长在裂缝里、堆在雷池边缘的浅滩上，发出柔和的光芒，有淡蓝色的、浅紫色的、泛着银白色的。那些光和雷池翻涌的蓝白色交织在一起，在灰暗的溶洞中绘出一幅冷冽而瑰丽的画面。

林曦晨站在溶洞入口，看着那片雷池，一时间没有动。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电流在游走，每一寸皮肤都能察觉到那种微弱的、像针尖轻刺一样的感觉。防护服在隔绝大部分电流的同时，也把那层雷光过滤成了灰蒙蒙的底色。

施莱恩已经往前走了。他绕过雷池边缘的浅滩，走到对面，然后停住了。

“曦晨。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比平时轻。

林曦晨走过去。施莱恩面前立着一块石碑，灰白色的石质，表面被雷光反复灼烧过，边缘处有些焦黑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刻痕很深，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划切进去的，每一个笔画都干净利落。——“煌神苍云笙之墓”

林曦晨看着那个名字，胸口的位置忽然跳了一下。不是紧张，不是警惕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轻轻碰了一下，痒痒的，又有点发烫。

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施莱恩。施莱恩的表情不对劲，完全没有找到毕生追求之物应有的喜悦。他盯着石碑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目光里翻涌着震惊与思索，还有一种林曦晨说不上来的迟疑。

“施莱恩？”林曦晨呼唤道。

施莱恩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石碑上，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林曦晨正要再问，一声掌声从身后传来。

那声音在溶洞中回荡了两次，清脆的，不急不慢的，像有人在看完一场表演之后拍了几下手。林曦晨猛地转过身，手已经摸上了背部的剑柄。

溶洞入口处站着一群人。荷枪实弹，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，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，手里的武器枪口朝下，但姿态明显是随时可以抬起来的。他们站成两排，中间让出一条通道，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
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剪裁合体，领带系得规规矩矩。头发梳得整齐，鬓角处有一点银灰色，衬得他的脸更显年轻。他看上去大概四十岁上下，五官端正，下颌线干净利落，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，像一个习惯站在高处讲话的人。

他正在鼓掌。掌声不重，但每一下都拍得很清楚，在溶洞的石壁之间来回弹跳，持续了三四秒才停下来。

然后他放下手，微微歪了歪头，看着林曦晨和施莱恩，嘴角挂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。

“没想到二位能找到这里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溶洞中传得很远，“执着值得肯定。”

他的目光从林曦晨身上移开，落在施莱恩身上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开口：“但是，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，施莱恩。”

施莱恩的身体绷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，半个身子挡在林曦晨前面，目光紧盯着那个西装男人：“你认识我？”

西装男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不大，但里面透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”的从容。

“身为现任总统，还是前警校校长，我可关注过你一段时间。”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聊家常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说实话，你对上地表的执着，我曾经非常好奇。但现在……”

他朝雷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目光从石碑上扫过，再落回施莱恩脸上：“却是了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