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分析日定在隔天上午九点。
沈越打开房门时,走廊尽头已经站了三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女人,四十岁上下,短发,无框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金属箱。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助手,每人推着一辆小型推车,车上叠着方形的黑色仪器,用灰色海绵固定,看起来像刚从实验室搬出来。
朴科长站在她们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沈越小姐,这位是信息素研究中心的金研究员。今天的深度分析由她主持。”

金研究员看了沈越一眼。目光很专业,从脸到后颈到手腕扫了一遍,没有任何多余表情。
“封闭测试室已经布置好了。分析流程大约三小时。七位Alpha会在各自房间内等待,每次测试只涉及一个人,你不需要同时面对他们所有人。”

“哪个房间?”

“客厅。我们改造了空间布局。”

沈越走到客厅门口。客厅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。
七把椅子全部撤走,整个空间被分隔成两个部分。左侧是一个封闭隔间,用深灰色遮光帘围成,帘子从天花板垂到地板,接缝处用磁条吸得严严实实。隔间里面只有一把椅子,深灰色,金属扶手,和昨天测试时那把一样。地板铺了隔音垫。
右侧是一排仪器。大型腺体扫描仪占据了大半空间,三个显示屏排成一列,显示着不同数据曲线。金研究员的助手正在调试设备,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很清脆。
两个区域之间隔着一面单向玻璃。沈越站在玻璃前看了一眼,从她这边看过去是透明的,能看到对面走廊入口。但从走廊那边看过来,应该只能看到一面镜子。
“你坐进隔间之后,帘子会拉上。你看不到外面的人,也听不到脚步声。每次测试,一位Alpha会进入玻璃对面的空间,在指定位置释放信息素。你需要根据腺体反应判断他是谁,以及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。
“以及你的腺体想往哪个方向动。”

沈越的后颈腺体跳了一下。
“如果判断错了呢?”

“没有对错。你感受到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
九点四十分。沈越坐进隔间。
帘子合上后,光线暗了下来,但隔间顶部的灯带提供了一层柔和的暖光。空间很小,只能容纳一把椅子和她伸开双臂的距离。隔音垫吸收了大部分声音,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、心跳,还有后颈腺体不规律的跳动。
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雪松和苦橙的气味被稀释了大半,她的腺体在陌生环境里微微收紧。
广播响了。金研究员的声音从内壁扬声器传出来,清晰而冷静。
“第一位Alpha进入测试区。释放开始,持续五分钟。”

沈越把手搭在金属扶手上。昨天测试留下的冰凉触感还在记忆里。
橙花和蜂蜜。从玻璃方向涌来,甜味在前,花香在后。后颈腺体在甜味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,雪松往外顶了一层,苦橙跟着散开。
郑号锡。她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郑号锡。”

广播里没有回应。橙花的气味没有退,继续在隔间里弥漫。腺体慢慢放松,雪松和橙花在空气中轻轻碰着,像两个认识的人点头打招呼。蜂蜜的醇甜让她的肩膀从绷紧状态落了下来。
五分钟到。橙花退潮。
三十秒后,新的气味涌入。红酒和肉桂。暖的。后颈腺体缩了一下,然后重新展开。她想起昨天差点被这股暖意哄睡着的经历,牙齿不自觉地咬了一下舌尖。
“金硕珍。”

红酒退。白茶来。清苦的寒意在隔间里散开,雪松被激得往外顶,像冬天在室内待久了突然被推出门,冷得清醒。
“朴智旻。”

白茶退。薄荷来。凉意冲进鼻腔时,腺体反应比昨天更快了。雪松和薄荷撞在一起,两股清凉的气味拧成一股。她等了两秒,确认薄荷尾调里带着冷铁的钝重感。
“田柾国。”

薄荷退。黑檀木压过来。沉、厚、密度很大。后背贴上了椅背,手指扣紧扶手。黑檀木的沉稳夹着冷烟草的凛冽,从玻璃对面沉沉推过来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昨天已经领教过,但隔着玻璃和封闭隔间,压迫感没有减弱多少。
“金南俊。”

黑檀木退。隔间安静了大概三十秒。后颈腺体在经历了五种信息素的轮番冲击后,跳得有些急促。她深吸一口气,等着第六个。
冷杉来了。她能从气味涌入的速度判断出来。黑檀木是缓缓压过来的,冷杉是直接扎进来的。清冽的木质调带着金属锐角,从玻璃对面直直刺入隔间,精准得像一根针找到了位置。
后背绷紧,雪松和苦橙同时往外涌。冷杉和雪松在空气中撞上,同科植物的气味纠缠在一起。苦橙的酸涩和金属气息绞在一起,指尖开始发麻。
她等了三秒,确认了。
“闵玧其。”

冷杉退。沈越把手从扶手上松开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七个里面六个了。最后一个,无花果和旧书页。她记得那种气味像一只手按在腺体正上方,记得腺体被拉扯着往那个方向动的感觉。
她等着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气味没有来。
等了大概一分钟。隔间里只有她自己的雪松和苦橙,加上刚才六种信息素残留的痕迹。她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,腺体突然跳了一下。
那种跳动和之前六次都不一样。前面六种信息素触发的都是腺体的表面反应——往外顶、往外涌、收紧、放松。但这次,腺体是往内收缩的。从皮肤下面的深处,像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。
然后气味来了。不是从玻璃对面传来的。
腺体在往一个方向拉扯。那种拉扯感很具体,不是气味驱动的,更像是腺体本身在追踪什么东西。方向不是正前方,是偏右、偏后,穿过隔间的隔音垫,穿过客厅的墙壁,指向走廊的某个位置。
制作室的方向。
沈越愣住了。腺体在用力,雪松和苦橙被拽得变形,往那个方向涌。但玻璃对面,无花果和旧书页的气味确实传来了,甜涩的、陈旧的,从正前方涌入隔间。
两种力量在腺体上同时作用。气味在正前方,拉扯力在右后方。
沈越把手按在后颈上,手指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腺体在剧烈搏动。她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闵玧其。”

她说了。但手还按在后颈上,方向感还在。隔间外面,广播里传来金研究员的声音。
“沈越小姐,刚才最后一位释放信息素的是金泰亨先生。”

沈越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
帘子被拉开了。光线涌进来,她眯了一下眼。金研究员站在帘子外面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表情是沈越从昨天到现在第一次看到的——不再是职业性的平静,而是一种压抑着什么的专注。
“你出来了。我需要看数据。”

沈越站起来。后颈腺体还在跳,方向感慢慢淡了下去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她走出隔间,看了一眼单向玻璃。对面已经没有人了。
客厅里,三个显示屏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金研究员坐在仪器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。两个助手站在旁边,一个在记录,一个盯着屏幕。
沈越走到显示屏旁边。她看不懂大部分数据,但有一行字她看懂了。
“腺体吸附方向:第1-5次——正前方(玻璃对面)。第6次——正前方+右后方(偏移角度约35度)。第7次——右后方(未检测到正前方吸附信号)。”
金研究员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。三分钟里她一句话没说,手指也没有动。两个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,但没人敢出声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过身面对沈越。
“沈越小姐,第6次测试时,释放信息素的是闵玧其先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你的腺体吸附方向不在正前方。它在往右后方偏。而右后方的走廊尽头,是制作室。”

沈越没有说话。
“第7次测试,释放信息素的是金泰亨先生。但你的腺体吸附方向完全没有指向正前方。它指向了——”

她翻了一下数据。
“制作室。同一个位置。”

沈越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那金泰亨的信息素呢?我闻到了。”

“你闻到了。嗅觉在正常工作。但腺体吸附信号没有跟随嗅觉。它在追踪另一个东西。”

她把平板电脑放在仪器台上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这个现象我在文献里没有见过。腺体吸附通常跟随信息素浓度梯度发生。气味从哪里来,腺体就往哪里吸附。但你的腺体不是这样。它在追踪一个——”

她停住了,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“一个移动的目标。”

客厅安静了。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,身后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。金泰亨出现在客厅入口。灰色卫衣,速写本夹在腋下,头发有点乱,像刚睡醒。他看了沈越一眼,又看了金研究员一眼。
“测完了?”

“测完了。”

金泰亨走到冰箱前,拉开门,拿了一瓶水。动作很随意,像路过顺便拿水。但经过沈越身边时,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无花果气味,混着旧书页的味道。后颈腺体猛地跳了一下,那个方向感又回来了,指向右后方,指向制作室。
金泰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靠在冰箱旁边的墙上。翻开速写本,铅笔在指间转着。没有说话,没有看她。但沈越注意到他的铅笔停在了某一页上,不再转动。
金研究员收拾好仪器,走到沈越面前。
“数据我会带回去做深度分析。管理局可能需要在下周安排第二次盲测,增加变量,缩小追踪范围。”

“第二次。”

“如果你同意的话。”

沈越看了一眼金泰亨。他正低头看着速写本,铅笔抵在纸面上,但好像没有在画。
“行。”

金研究员和助手离开了。客厅里只剩下沈越和金泰亨。冰箱压缩机又响了一阵,停了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
“你的信息素和其他六个人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
“我的腺体追不上你。”

金泰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和昨天测试结束时一样,平静,但里面有东西在转。
“追不上,还是追错了方向?”

沈越看着他。金泰亨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把速写本合上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
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。关上门后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后颈腺体的跳动终于慢了下来,那个指向右后方的拉扯感也淡了。
坐到书桌前,翻开速写本,拿起铅笔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画了一条线。从左到右,代表从玻璃对面到隔间。然后在线的中间偏右的位置,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右下角。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:制作室。
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速写本合上,翻了个面。
走廊另一边,金泰亨回到自己的房间。坐在床上,翻开速写本最后一页。七条线,一个终点,一根从终点延伸出去的第八条线。
他把铅笔拿起来,在第八条线的旁边加了一个标注。不是箭头,不是数字,只是一个词。
然后合上本子,关掉台灯,躺在床上,把速写本贴在胸口。黑暗里,走廊尽头制作室的方向传来一段很轻的钢琴旋律。闵玧其在弹那首没写完的歌。同一个片段,反复弹了很多遍。
金泰亨闭上眼睛。他的后颈腺体轻轻跳了一下。方向感从金泰亨的腺体出发,穿过墙壁,穿过走廊,指向沈越的房间。
他不需要数据来告诉他这件事。
他知道。
下章预告:
第二次盲测日。管理局增加新变量,要求沈越在测试前先与闵玧其和金泰亨各进行一次“非封闭”信息素接触,再进入隔间盲测。结果更加混乱:接触闵玧其后,腺体追踪方向指向金泰亨的房间;接触金泰亨后,追踪方向却指向制作室。金研究员在报告中写道:“追踪路径形成闭环,两个目标点之间存在一条信息素通道。”没有人知道这条通道是什么。除了金泰亨。他在速写本上把第八条线画成了一个圆——一条首尾相连的环。环上标注了两个点,一个是制作室,一个是他的房间。而沈越站在环的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