测试定在上午十点。
沈越九点半推开房门时,客厅已经变了样。茶几和餐桌全部推到墙边,沙发也挪了位置,整个空间中间腾出了一块圆形空地。空地正中央摆着一把深灰色椅子,金属扶手,看起来是从哪个办公室临时搬来的。椅子周围的地板上用白色胶带贴了一个圆圈,直径大概两米。圆圈外等距放了七把椅子,围成半圆。
朴科长站在圆圈旁边,手里拿着银色仪器箱。表情比前两天更严肃,嘴角绷成一条线。看到沈越出来,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准备好了?”

沈越看了一眼那七把椅子。还空着。七个人分散在客厅各个角落,有的靠墙站着,有的坐在窗台上,没有一个人靠近那七把椅子。空气中七种信息素的气味比平时淡了很多,所有人都刻意压着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坐?”

“十点整。在那之前,你可以先坐上去试试。”

沈越走到圆圈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。金属扶手很凉,掌心贴上去被冰了一下。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客厅,落地窗在正前方,厨房在左手边,走廊在右手边。七把椅子围成的半圆像一道弧形墙壁,她坐在墙的缺口里。
“规则再确认一遍。七位Alpha依次释放信息素,间隔五分钟。从金南俊开始,按匹配度从低到高。每个人释放五分钟,期间其他人必须完全压制自己的信息素。六十分钟后做全面扫描。”

沈越靠在椅背上。椅背很直,不舒服。后颈腺体已经开始跳了,雪松和苦橙的气味不自觉地往外渗了一层。
“如果我喊停呢?”

“仪器会记录声控信号。七位Alpha腺体上都有监测贴片,你喊停的瞬间他们会收到震动提醒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管理局希望你尽量坚持满六十分钟。数据越完整,后续匹配方案越准确。”

“尽量。”

朴科长转身去检查仪器。沈越一个人坐在圆圈中间,七把空椅子围着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松开手指,活动了一下。
十点整。
七个人陆续走到椅子前坐下。金硕珍在她左前方。闵玧其在正左方。朴智旻在左后方。郑号锡在右后方。金南俊在正右方。田柾国在右前方。金泰亨在正对面,最远的位置。
半圆合上了。
朴科长站在圆圈外,拇指悬在平板电脑屏幕上方。
“金南俊。第一轮。”

金南俊坐在右手边那把椅子上,身体前倾,双肘撑膝。他看了沈越一眼,很短,然后垂下视线。后颈腺体位置贴着白色监测贴片,在深灰卫衣领口上方隐约可见。
黑檀木压过来了。
和金南俊前两天在客厅里那种淡而克制的存在感完全不同。这是一堵墙。黑檀木的沉稳和冷烟草的凛冽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从右侧缓缓压过来,不重,但压得很实。沈越后颈腺体猛地跳了一下,雪松和苦橙被挤得往回收了一层。
后背贴上了椅背。金属扶手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金南俊的信息素没有攻击性,但密度太大,像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连点三根烟,空气逐渐变重。视线边缘开始模糊。
她咬了咬下唇内侧,尝到一点咸味。
第五分钟结束时,黑檀木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。金南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,额角有汗。
“第二轮。闵玧其。”

沈越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,冷杉就来了。
和黑檀木完全不同的方式。黑檀木是压,冷杉是刺。那种清冽的木质调带着金属的锐角,从左侧直接扎了进来。沈越的后背一瞬间绷紧,脊椎从尾骨到颈椎拉成一条直线。冷杉不像黑檀木那样从外面包裹,而是直接往她腺体里钻,锐利、精准,像一根细针顺着后颈刺入,沿着脊椎往下划。
她的手指扣紧了扶手。腺体剧烈跳动,雪松和苦橙拼命往外涌,想挡住冷杉的侵入。两种气味在后颈处撞上了,同科植物的木质调互相纠缠,苦橙的酸涩和金属气息绞在一起,指尖开始发麻。
她张了张嘴,没喊停。
五分钟。冷杉退回去时,沈越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。她喘了一口气,余光扫到闵玧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哒,哒哒,哒。
“第三轮。金硕珍。”

红酒和肉桂。暖的。沈越松了一口气,随即意识到自己错了。那种暖密度很高,像冬天把一床厚棉被直接蒙在脸上。红酒的醇厚和肉桂的辛甜从左前方涌来,把冷杉留下的锐角一点一点包裹住。后颈不再刺痛,但开始发热,从腺体向整个后背扩散。
这种暖让她放松。太放松了。眼皮开始变重,手指不自觉地松开扶手。雪松和苦橙开始主动往外走,和金硕珍的信息素缠在一起,温温吞吞地回应着。
她突然惊醒。差点在测试中睡着。沈越咬了一下舌尖,痛感让她重新绷紧神经。
“第四轮。朴智旻。”

白茶和雪。清苦、微寒。腺体在经历了压、刺、暖之后已经变得很敏感。白茶的气味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冷空气,不猛烈,但非常清醒。雪松和苦橙被这股清苦的风吹得精神一振,视线重新聚焦。
朴智旻坐在左后方。沈越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在发抖。白茶的气味忽强忽弱,像一个人在冬天里控制不住地打寒颤。他也在紧张。沈越不知道该怎么做,只能让自己的雪松不要退得太远。
“第五轮。郑号锡。”

橙花和蜂蜜。甜。沈越差点被甜得咳出来。郑号锡的信息素是七个人里唯一称得上甜的,橙花的清甜和蜂蜜的醇甜混在一起,从右后方涌来,像一杯热蜂蜜水直接灌进了腺体。后颈猛地缩了一下,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释放信息素。雪松和苦橙被甜味引着往外跑,苦橙的酸涩被蜂蜜中和了,变成一种她从没闻过的味道。
沈越愣了一秒。她的信息素在主动回应。她没有想这么做。雪松和橙花缠在一起,气味越来越浓,后颈烫得她不得不伸手按住了腺体的位置。
“第六轮。田柾国。”

薄荷和冷铁。她的手从后颈放下来时,薄荷味已经冲到了面前。凉,非常凉,像有人把一管薄荷牙膏挤进了鼻腔。冷铁的金属感不像闵玧其那样锋利,更钝、更重,像冬天握着一根铁管。
腺体在经历了一轮又一轮冲击后,反应速度明显变快了。薄荷一来,雪松就往外顶。两种清凉的气味撞在一起,后颈跳出了今天最快的频率。
“第七轮。金泰亨。”

无花果和旧书页。
沈越闻到的第一秒,整个人僵住了。前六轮信息素在腺体里留下了层层叠叠的痕迹,黑檀木的沉重、冷杉的锋利、红酒的温暖、白茶的清醒、蜂蜜的甜腻、薄荷的冰凉,六种气味搅成一团,雪松和苦橙被反复挤压、拉伸、炙烤、冷却,疲惫不堪。
然后无花果来了。
甜涩的、陈旧的、像翻开一本泛黄的书时闻到的味道。那种气味不猛烈、不甜腻、不清凉。它像一只手,轻轻按在了后颈腺体的正上方。按压感很轻,但极准,准到腺体瞬间停止了无规律的跳动。
然后,沈越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主动往那个方向靠。
不是气味往外涌。是腺体本身在移动。皮肤下面的组织在收缩,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着后颈的皮肤,把腺体往金泰亨的方向拽。拉扯感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,肩膀离开了椅背。
她咬住了嘴唇。痛感从下唇传来,内侧被牙齿划开了一个口子,血的味道混进了无花果的气味里。她没有喊停。
五秒。十秒。十五秒。腺体的拉扯感越来越强,她不得不把双手都按在扶手上,用金属的冰凉对抗那种从内部涌来的方向感。
“嗡——”仪器响了。
六十分钟到了。金泰亨的信息素一瞬间收了回去,像被拔掉插头。后颈腺体猛地失去方向,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靠在椅背上,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内侧的血腥味还在嘴里。
客厅很安静。七个人都坐在椅子上,没有人动。沈越低下头,看见搭在扶手上的双手在微微颤抖,指尖发麻,后颈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朴科长走进圆圈,蹲在她面前。打开便携扫描仪,探头贴上后颈。仪器发出连续的蜂鸣声。他盯着屏幕,手指快速操作,然后停住了。
“腺体活跃度超出基准值六倍。信息素浓度——”

他翻了一页。
“匹配度。金硕珍99.0%。郑号锡99.1%。朴智旻99.2%。田柾国99.3%。金南俊99.4%。闵玧其99.5%。金泰亨——”

顿了一下。
“99.9%。”

沈越抬起头。
“平均呢。”

“99.2%。比测试前上升0.6个百分点。”

他把扫描仪从她后颈移开,看着屏幕上的另一组数据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还有一个数据。”

“什么数据。”

“测试过程中,你的腺体出现了‘主动吸附’现象。七位Alpha的信息素在接触你的腺体表面时,都被你主动吸附了一层。不是被动接收,是主动抓取。你的腺体在把他们的信息素往你自己身体里拽。”

沈越盯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
朴科长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圆圈外,拨通手机。沈越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了几个词——“主动吸附”“实验室”“没有记录”。然后他挂了电话走回来。
“管理局要求连夜分析数据。金泰亨先生,请你留一下。其他人可以回去休息了。”

七个人陆续站起来。金南俊经过沈越身边时停了一下。黑檀木的气味很淡,但他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沈越读不懂的东西。田柾国走得最快,几乎没看任何人。朴智旻和郑号锡一起走的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金硕珍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开口。
闵玧其最后一个离开座位。经过她面前时停了一秒,右手在身侧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,食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。沈越没看清。
客厅只剩下三个人。
沈越,朴科长,金泰亨。
金泰亨还坐在正对面那把椅子上,从测试开始到现在几乎没动过。无花果的气味已经完全收回去,旧书页的味道也没有了。他安静地坐在那里,速写本搁在膝盖上,铅笔夹在指间。
朴科长在客厅角落打电话。沈越看着金泰亨。金泰亨抬起头,和她对视。
“你咬破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的嘴唇在肿。”

沈越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内侧。血腥味还在。
“最后那五分钟,你的腺体在动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
“你知道往哪个方向动吗。”

沈越看着他。金泰亨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不像在问一个严肃的问题。但他的手指停住了,铅笔不再转动。
“往你那边。”

金泰亨低下头,翻开速写本。翻到最后一页,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。
画的是七条线。从不同方向出发,有的直、有的曲、有的粗、有的细。所有线的终点汇聚在同一个点上。那个点在纸的正中央,被铅笔反复描了很多遍,深到几乎反光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你。”

他把速写本收回去,合上。
“七条线是我、南俊哥、玧其哥、号锡哥、智旻哥、硕珍哥、柾国。终点是你。”

沈越看着那张合上的速写本封面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。”

“今天早上。”

他站起来,把速写本夹在腋下。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。旧书页的气味很淡地飘过来,只有一丝。
“那个‘主动吸附’——”

“你知道是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身体在选人。七条线都往你那里去,但你只往一个方向拽。”

他走了。客厅只剩下沈越一个人坐在圆圈中间。七把椅子围着她,像七面空荡荡的墙。
朴科长挂了电话走过来。
“管理局明天派人来做深度分析。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
沈越没有动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金泰亨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。椅子上什么都没有,但旧书页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尽,很淡,像有人刚合上一本书。
她站起来,走回房间。关上门后,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速写本摊开在面前,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三圈,最终一个字没写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。腺体位置还在发烫,皮肤表面有一小块淡淡的红。她伸出手指按了一下。
按下去的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个方向。像指南针的指针在磁场中微微颤动,从她的腺体出发,穿过房间的墙壁,指向走廊的某个方向。
金泰亨的房间。
沈越把手放下来,扣在桌面上。
“行吧。”

声音很小。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,很轻。七个人大概都没睡。冰箱上那张A4纸的边角在空调风里翻动,规则第一条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
凌晨两点,金泰亨的房间亮着灯。他坐在床上,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,铅笔在纸面快速移动。画的是今天测试的场景,沈越坐在圆圈中间,七把椅子围着她。每个人位置、姿势、椅子角度全部标注清楚。画到沈越时他停住了。
看了很久,然后在沈越的后颈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。箭头没有指向七把椅子中的任何一把。它指向了画面之外。
金泰亨放下铅笔,看着那个箭头。然后翻到速写本最后一页,重新看了一眼那幅七条线的图。所有线的终点在纸的正中央。但最中央那个点上,有一个他之前没画的东西。
一根极细极淡的线,从那个点出发,往纸的边缘延伸。延伸的方向,恰好是七条线里最短的那一条的来处。那条线的起点,标注着“99.9%”。
金泰亨合上速写本,关掉台灯。黑暗里,他把本子贴在胸口。
走廊另一边,沈越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后颈腺体的跳动终于慢下来了,但那个方向感还在。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从她的腺体出发,穿过墙壁,穿过走廊,轻轻搭在某个地方。
她不知道那条线连着谁。但她的身体知道。
下章预告:
管理局深度分析日。研究员带着大型腺体扫描仪进驻公寓,要求沈越在封闭环境下与七人逐一进行“盲测”——她看不到对方,只能靠腺体反应判断身份。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:她准确识别了七个人中的六个,唯独在闵玧其和金泰亨之间出现了“混淆”。仪器记录到,当闵玧其释放信息素时,沈越的腺体吸附方向指向金泰亨的房间;当金泰亨释放时,吸附方向却指向制作室。研究员看着数据沉默了整整三分钟,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她的腺体在追踪一个移动的目标。”没有人知道那个目标是谁。除了金泰亨。他在速写本上画了第八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