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息素接触第二日。上午九点五十分,沈越站在制作室门口。
门是深灰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纸条,字迹瘦长倾斜:**“录音中,请勿打扰。”** 纸条边缘卷起,胶带发黄,看起来贴了很久。沈越敲了两下。
没回应。又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很低,隔着门板闷闷的。沈越推开门。
制作室不大。一面墙铺满吸音棉,另一面墙是齐腰高的设备台,架着两个显示屏、一个调音台、一排她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盒子。角落摆着一张深色皮沙发,扶手上搭着灰色毯子。没有开大灯,只有显示器亮着,蓝白色的光映在闵玧其的侧脸上。
他坐在键盘前,背对着门。深灰色卫衣,帽子没戴,头发散在耳后。左手搁在键盘上,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写东西。沈越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侧脸,下颌线很锋利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沙发。随便坐。”

沈越关上门,走到沙发前坐下。皮沙发很软,坐下去发出轻微声响。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。今天要交的是大衣第二十版设计稿,肩线还是没找到合适角度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设备散热风扇嗡嗡响着,键盘方向偶尔传来几个零散音符。闵玧其弹得很轻,像在试音。
沈越翻开速写本开始画。铅笔在纸面上来回走了几遍,每一遍都不对。她停下来,看了一眼键盘前的背影。没说话,继续画。
大概过了五分钟。
“你为什么选我。”

声音很平,像在问今天天气。
“昨天选金硕珍是因为柚子茶。今天选你——”
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98.1%。”

闵玧其的右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最低的。我想看看最低和最高之间有什么区别。”

键盘上落下一个音符。不重,但在安静的房间很清楚。
“你觉得我是最低的,所以好对付?”
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
“你说了。”

沈越把铅笔搁下来。
“我说的是想看看区别。你的理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
闵玧其没接话。右手重新动起来,弹了一段很短的旋律,四个音,重复两遍,然后变了一个尾音。像一段没写完的东西。
沈越低头继续画。铅笔沙沙响,键盘声很轻,两种声音在房间里各占一边。
十分钟过去。她画废一张纸,翻页重新开始。画了几笔,停住,抬头看了一眼。
闵玧其的坐姿和刚进来时不一样了。肩膀低了一些,左手不再搁在键盘上,自然垂在身侧。右手还在弹,但节奏慢了,像无意识地摸索什么。
然后沈越闻到了。
冷杉的气味比昨天浓。很轻,不是刻意释放,更像坐久了腺体自然渗出来的。冷杉清冽而锋利,带着一丝金属感,像冬天握住铁栏杆时闻到的味道。
沈越的后颈腺体跳了一下。雪松和苦橙不自觉地往外渗了一层。
两种气味在空气中碰上了。冷杉和雪松,同科植物,气味结构很像,但冷杉更锋利,带着金属的锐角。苦橙的酸涩和金属撞在一起时,沈越的后颈有一瞬间的刺感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刺感过去之后,冷杉开始往雪松这边靠。不是压迫,是一种很缓慢的靠近,像两棵树在风里慢慢挨近。
闵玧其的手指停住了。他坐在键盘前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冷杉的气味突然浓了一倍。
沈越看着他。他的腺体在反应,那种反应比金硕珍昨天更剧烈。金硕珍的信息素是平稳变暖,闵玧其的是突然收紧。
“你在紧张。”

闵玧其没回头。沉默了三秒。
“没有。”

“你的信息素在收紧。冷杉变尖了。像被人捏了一下。”

闵玧其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来。
沈越第一次正面看清他的脸。比照片上瘦,颧骨明显,皮肤白得不太真实。单眼皮,眼尾微挑,瞳色很深。表情和昨天在客厅时一样冷淡,但瞳孔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他看着她,大概两秒,然后移开视线。
“你的鼻子很灵。”

“Beta时期练的。以前闻不到信息素,但其他味道比一般人敏感。”

“Beta。”
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嚼什么东西。
“你当了两年Beta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现在习惯吗。”

他问这个问题时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设备台的一个黑盒子上。语气依然很平,但沈越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那个问题不像是客套,更像是他真的想知道。
“不习惯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我在试着习惯。规则都贴冰箱上了。”

闵玧其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,但沈越看到了。那不是笑,更像某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。
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键盘。冷杉的气味慢慢回落了一些,不再那么尖锐。沈越感觉到自己的雪松和苦橙也在跟着放松,后颈腺体从发热变成一种持续的、温和的暖。
她低头继续画画。铅笔在纸面上走了几分钟,大衣肩线终于找到了一个顺眼的角度。她画完肩线,在旁边标注尺寸。速写本右下角,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很小的音符。
制作室的音箱突然响了。
沈越吓了一跳。一段钢琴旋律从音箱里流出来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。旋律很短,四个小节循环了一遍,又一遍。沈越听出来,就是刚才闵玧其在键盘上反复弹的那段。
旋律简单。左手是缓慢的和弦,右手是单音,每个音之间留了很长的间隔,像一个人说话时停顿很多。走到第三遍时,右手加了一点变化,不仔细听听不出来。
沈越放下铅笔,靠在沙发上。
两分钟。结束之后音箱安静下来,只剩散热风扇的声音。
“这个——是新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名字了吗。”

闵玧其沉默了一下。
“暂定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靠在椅背上。依然没有看她。
“98.1。”

沈越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“用我的数据当歌名?”

“用我的数据。”

“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他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,很快,只有一瞬。
“你的是平均。我的是最低的。”

沈越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速写本右下角那个无意识画的小音符,用橡皮擦掉了。
十点三十分,门铃响了。朴科长敲门进来。沈越注意到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。他没有看餐桌,今天没有柚子茶。直接打开仪器,分别扫描两个人的腺体。
仪器蜂鸣,屏幕跳出一行数据。朴科长看了很久,比昨天看金硕珍那次还久。
“匹配度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从98.1%升到了98.7%。”

沈越坐直了。
“多少?”

“0.6个百分点。比昨天金硕珍先生的升幅还高。”

他翻了一下仪器记录。
“而且接触过程中,双方腺体都没有出现主动释放的迹象。也就是说——”

他看了一眼闵玧其,又看了一眼沈越。
“你们没有刻意做什么,匹配度自己在升。”

“我没放信息素。”

“我知道。仪器记录了。你全程的信息素波动都很小。但匹配度就是升了。”

闵玧其没有表情。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只一下,然后停住。
朴科长收起仪器,站在门口说:“金南俊先生让我通知你们,今晚八点,客厅,全体会议。管理局有新指令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制作室又安静了。
沈越把速写本和铅笔收进帆布包。站起来时,她看了一眼键盘的方向。闵玧其已经重新转过身,面对着设备台。右手放在键盘上,但没有弹。
“晚上见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沈越。”

她回头。闵玧其没有转身。他的后背对着她,深灰色卫衣在屏幕光里显得很安静。
“那段旋律——还没写完。”

沈越等了两秒。他没有说别的。
“写完了再说。”

她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晚上八点,客厅。
七个人全部到齐。沈越到的时候,沙发和餐桌旁已经没有空位,她拉了一把餐椅坐到冰箱旁边。金南俊站在茶几前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文件。表情很平静,但黑檀木气味比平时浓,在客厅里沉沉地压着。
“管理局的指令。全体同步信息素测试。”

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。
“七对一。同一空间。同时释放信息素。持续时间不少于六十分钟。”

客厅里没人说话。田柾国靠在沙发扶手上,眉头皱着。朴智旻坐在他旁边,手指绞在一起。郑号锡端着杯子,没喝。金泰亨坐在阳台门口的地上,膝盖抱着。金硕珍站在厨房门框旁,胳膊交叉。闵玧其坐在最远的角落,闭着眼。
沈越把椅子往后推了推,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。所有人看过来。
“六十分钟,你们七个同时释放信息素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坐在这儿,你们七个的信息素全部往我身上招呼。六十分钟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越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其余六个人。后颈腺体在跳,雪松和苦橙的气味在空气中静静散着。
“你们七个同时放信息素,我是会晕过去还是会被撕碎?”

没有人回答。金南俊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田柾国的眉头皱得更紧。朴智旻的手指绞得更用力。郑号锡放下了杯子。
金泰亨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看了沈越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闵玧其睁开了眼睛。他没有看沈越,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文件上。
“会疼。”
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七种信息素同时挤压一个Omega的腺体。不会晕,也不会碎。但会很疼。”

沈越看着他。
“你试过?”

“没试过。但我知道。”

他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,第一次在客厅里正眼看了沈越。
“所以我建议分两批。”

金南俊转过头看他。
“管理局说全体。”

“管理局还说必须签知情确认书。签不签在我们。”

金南俊沉默了。
客厅里又安静了。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,沈越身后那张A4纸的边缘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翻动。
沈越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这七个人。金南俊在权衡利弊,闵玧其在对抗规则,金硕珍在担忧,郑号锡在想办法,朴智旻在害怕,田柾国在生气,金泰亨在沉默。
后颈腺体又跳了一下。雪松和苦橙的气味慢慢往外走,越过七种信息素的边界,轻轻碰了一下什么。
没有人说话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
沈越站起来。
“明天。我签。”

七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金南俊看着她。
“测试的时候,谁的信息素让我受不了,我就喊停。你们七个谁都不许拦。”

她扫了一圈每个人的脸。
“同意的举手。”

金硕珍第一个举了。然后是郑号锡,朴智旻。田柾国犹豫了一下也举了。金泰亨举得很慢,手举到一半还看了闵玧其一眼。闵玧其没举手。他靠在角落里,看着沈越,过了很久,才慢慢抬起右手。
金南俊最后举的。
沈越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那我回去睡觉了。”

她拿起帆布包往走廊走。走过冰箱时,伸手把那张A4纸的边角重新按了按。走到走廊拐角处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闵玧其。”

角落里的人抬了一下头。
“那首歌。写完了让我听。”

她走了。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,越来越远,最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。
客厅里七个人坐着,没有人动。金南俊把文件放在茶几上,坐在沙发上,手撑着额头。
金泰亨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冰箱前。他看着沈越的A4纸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,翻到最新一页,把本子贴在冰箱旁边的墙上。
画的是一只手。摊开的,掌心朝上。手指修长,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。
“她举手了。”

他说。没有人回应。但闵玧其睁开了眼。
窗外,汉南洞的夜色很深。南山塔的灯还亮着。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,停了。
沈越的房间里,速写本翻开在桌上。大衣肩线画好了。右下角被橡皮擦过的地方留下一小块灰印,形状模糊,像一个被擦掉的问题。
凌晨两点,金南俊坐在工作室里。
他面前是管理局刚发来的紧急邮件。屏幕光映在他脸上,黑檀木的气味在安静中沉沉浮动。邮件里只有两行字:
“全体同步测试已批准。但监测到异常数据——沈越女士的腺体在无接触状态下,对七位Alpha的信息素均出现‘预响应’波动。频率与七人心跳同步。此现象未见于任何已知文献。请于测试前完成心理评估。”
金南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手机,翻到朴科长傍晚发来的第二条消息。那条消息他之前没注意到,是朴科长离开制作室后补发的:
“还有一件事,仪器记录到沈越女士的腺体在无意识状态下,会随闵玧其先生的琴声频率产生节律性收缩。音乐频率与腺体活动存在关联。这种现象……我们没见过。”
金南俊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他闭上眼睛,试着回忆今天早上经过走廊时闻到的那一丝气味。雪松和苦橙,很淡,但确实和平时不一样。雪松里混进了一点冷杉的尾调,苦橙里多了一丝金属的余韵。
两种信息素在他脑海中的气味图谱里,以某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,靠得更近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“明天。”
下章预告:
全体同步测试日。七个人围成半圆,沈越坐在中间。金南俊第一个释放信息素,黑檀木沉沉压下来,她握紧扶手。闵玧其第二个,冷杉带着金属锐角让她后背绷紧。一个接一个,七种气味在客厅里交织成一张网。金泰亨在最后,无花果的甜涩压上来时,她咬破了嘴唇。六十分钟结束,朴科长的仪器显示平均匹配度99.2%,金泰亨99.9%。但仪器还记录到另一个数据——沈越的腺体在测试中出现了“主动吸附”现象。管理局连夜来电:“她的身体在主动选择。”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除了金泰亨。他速写本最后一页画的是七条线,全部连向同一个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