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盲测的通知在前一天傍晚送到。
沈越正坐在书桌前画设计图,手机震了一下。朴科长的消息:“明早九点。测试前需分别与闵玧其和金泰亨进行非封闭信息素接触,每人二十分钟,地点在各自房间。接触结束后再进入隔间盲测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,打字回复:“为什么是这两个人。”
“金研究员根据第一次数据锁定了目标。明天她会解释。”
沈越把手机扣在桌上,翻开速写本。下午画的那条线还在,箭头指向“制作室”。她翻到新一页,画了一个圆,在圆上标注两个点。左边写“闵”,右边写“泰”。盯着看了很久,没看出名堂,合上了。
隔天早上八点五十分,沈越站在闵玧其的房间门口。
门开着一条缝,冷杉的气味从里面渗出来,比平时浓。沈越推开门。房间不大,靠墙一张床,床单深灰色。角落一张桌子,放着笔记本电脑和监听耳机。墙上贴了两张手写谱子,字迹瘦长倾斜,和制作室门上那张纸条一样。窗帘拉着,只开了桌上一盏灯。
闵玧其坐在床沿,手里拿着笔和一张纸。看到她进来,抬了一下头,把纸翻了过去,字面朝下扣在床单上。
“写什么呢。”

“歌词。”

“那首没写完的?”

他没回答。把笔放下来,往旁边挪了挪,在床沿留出一个人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
沈越坐下来。床垫很硬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冷杉的气味在空气中浓度不低,但很稳,没有攻击性。沈越的雪松和苦橙在腺体里慢慢展开,没有往外涌,只是安静地待着。
“今天是第二次盲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金研究员让你先来找我。还有金泰亨。”

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
闵玧其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哒。只一下。
“上次盲测,你释放信息素的时候,腺体往我这边偏了。但偏的方向不是正前方。是右后方。”

“右后方是金泰亨的房间。”

“对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冷杉的气味微微收紧,然后松开。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一段很短的节奏。
“我的信息素是冷杉。金泰亨的是无花果。雪松和冷杉同科,气味结构很像。雪松和无花果完全不同。”

“所以呢。”

“如果你的腺体在追踪冷杉类气味,它应该指向我。但它偏了。说明它不是在追冷杉。”

他看着她。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,但瞳孔里有东西在转。
“它在追别的东西。”

二十分钟到。沈越站起来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闵玧其还坐在床沿,那张翻过去的纸还扣在床单上。他没有看她。
“那段旋律。你还在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写完了吗。”

“快了。”

她拉开门走出去。冷杉的气味在身后慢慢淡了,但腺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留了下来。像一根很细的线,从腺体出发,指向某个方向。她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右边走廊,金泰亨的房间。
沈越在走廊里站了两秒。然后往左转,走向金泰亨的房间。
金泰亨的门关着,没锁。沈越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
推开门。房间和她想的不太一样。墙上贴满了速写,透明胶带粘的,一张挨一张,几乎没有留白。舞台、建筑、植物、人物侧脸,什么都有。靠窗的桌上摆着一排铅笔,从2B到6B按顺序排开。床上铺着深蓝色毯子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。
金泰亨盘腿坐在床上,速写本搁在膝盖上。白色T恤,领口有点松,露出后颈腺体的一小截皮肤。无花果的气味在房间里淡淡地散着,甜涩而陈旧。
“你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站在床边,不知道该坐哪里。金泰亨拍了拍床沿,和闵玧其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。沈越坐下来。
“玧其哥那边怎么样。”

“他让我坐床沿。你也是。”

“因为我们房间都没椅子。”

沈越看了他一眼。金泰亨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但她总觉得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在笑。
无花果的气味慢慢变浓了,不是故意的,更像是放松之后腺体的自然反应。旧书页的味道跟着渗出来,一丝一丝的,像有人在翻一本放了很久的书。
沈越的后颈腺体跳了一下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那种拉扯感。和第一次盲测时一样。腺体在往一个方向动,不是往金泰亨的方向,而是往左、往后。穿过墙壁,穿过走廊,指向制作室。
沈越的手按在了后颈上。
“又动了?”

“你知道。”

“上次盲测结束我就知道了。你的腺体追不上我。”

他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,转过来给她看。八条线。七条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一个点,第八条从那个点出发,绕了一圈,回到其中一条线的起点。那个起点标注着“99.9%”。
“第七条线是我的。但你的腺体没有追这条线。”

他指着第八条线。
“你在追这条。起点是制作室,终点是我的房间。你一直在追这条线上的东西。但我在这条线的终点。你追的是中间。”

沈越看着那张图。环形的线,首尾相连。制作室在环的一端,金泰亨的房间在另一端。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他把速写本合上,抬头看着她。无花果的气味在那一刻突然浓了一瞬。
“但我觉得,答案在玧其哥那里。”

二十分钟到。沈越站起来的时候,后颈腺体的拉扯感还在,但方向变了。之前指向制作室,现在慢慢转回了金泰亨的方向。像磁针在磁场里晃了一下,重新找到了北。
她走出金泰亨的房间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左边是闵玧其的房间,右边是金泰亨的。她站在中间,腺体在跳。
九点四十分,沈越坐进隔间。帘子合上。广播里传来金研究员的声音。
“前置接触已完成。数据记录中。现在开始盲测。第一位Alpha进入测试区。”

冷杉来了。
后颈腺体瞬间绷紧。雪松和苦橙往外顶,和冷杉撞在一起。同科植物的气味纠缠着,金属的锐角刺入后颈,沿着脊椎往下划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之前接触闵玧其的时候,腺体在追踪一个方向。现在冷杉的气味从正前方涌入隔间,腺体却在往右后方偏。
偏的方向是金泰亨的房间。
“闵玧其。”

她说了。声音很平。但手按在后颈上,方向感清晰得无法忽视。她在追踪金泰亨的房间,但释放信息素的人在正前方。
五分钟。冷杉退。
三十秒后,无花果来了。甜涩的、陈旧的。从正前方涌入。
腺体在无花果触到的瞬间做出反应。雪松和苦橙往外涌,和旧书页的气味缠在一起。但腺体在往左偏,往后的方向。
制作室。
“金泰亨。”

广播里沉默了两秒。金研究员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沈越小姐,请稍等。数据需要复核。”

帘子被拉开。金研究员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表情比上次更凝重,嘴角绷得很紧。两个助手站在仪器台旁边,一个在快速敲键盘,一个盯着屏幕。
沈越站起来,走到显示屏旁边。屏幕上是一张图,和之前的数据图不同。两条曲线从不同起点出发,在中间交汇,然后各自延伸,最终形成一个闭合的环。
金研究员指着图。
“接触闵玧其后,你的腺体追踪方向指向金泰亨的房间。接触金泰亨后,追踪方向指向制作室。两次测试,两个方向,但追踪的是同一条路径。”

她放大图形。
“闵玧其的房间到金泰亨的房间,金泰亨的房间到制作室,制作室再到——”
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的房间。”

沈越看着那张图。一个三角形,三个顶点。制作室、金泰亨的房间、她的房间。而闵玧其的房间在三角形的边上。
“追踪路径形成闭环。两个目标点之间存在一条信息素通道。通道的第三端——”

“是我。”

金研究员看着她。
“是你。你站在环的中央。你的腺体在追踪这条环本身的流通状态。不是某一个人。”

她摘下眼镜。
“这种情况我在任何文献里都没有见过。管理局需要做进一步分析。但在那之前——”

她把平板电脑收起来。
“我建议你暂停盲测。在搞清楚这条环的机制之前,继续测试可能会加重你腺体的负担。”

沈越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尖还在微微发麻,后颈腺体的搏动比平时快了一些,但还在可控范围内。
“如果我说不暂停呢。”

“那你要承担腺体过载的风险。”

沈越想了想。
“给我一天。”

金研究员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一天。”

她走了。两个助手推着仪器车跟在后面。客厅又恢复了安静。
沈越站在显示屏前面,看着那张还没关掉的图。三角形的环,三个顶点。她的视线停在“制作室”那个点上。
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。闵玧其在弹那首没写完的歌。同一个片段,反复弹着。沈越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房间。
坐在书桌前,翻开速写本,把铅笔拿起来。先画了一个三角形,标注三个点。然后在三角形的每条边上画了箭头,按顺时针方向。箭头绕了一圈,回到起点。她在三角形正中央画了一个小圆圈,标注“我”。
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不是追人。是追路。”
门外,钢琴声停了。过了大概十秒,又重新响起来。同一个旋律,但这次弹得更慢了一些。
走廊另一边,金泰亨坐在床上,速写本摊在膝盖上。翻到第八条线那页,把铅笔拿起来,在环形的线上加了一个箭头。箭头顺着环的方向绕了一圈,回到起点。他在环的正中央画了一个极小的点,比蚂蚁还小。
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话:**“她在路上。我在路上。玧其哥在路上。三条路是一条。”**
他合上速写本,关掉台灯。黑暗里,后颈腺体轻轻跳了一下。方向感从腺体出发,穿过墙壁,穿过走廊。但这次没有指向沈越的房间。
它指向了制作室。
金泰亨在黑暗里睁开了眼。
“玧其哥。”他对着天花板轻声说。

制作室的灯还亮着。闵玧其坐在键盘前,手指搁在琴键上,没有弹。面前摊着那张翻过去的纸,歌词写了一半。最后一行是空的。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填了几个字。然后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后颈腺体跳了一下。冷杉的气味在房间里沉沉地散着,和雪松很像,但少了苦橙的酸涩,多了金属的锐角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“金泰亨。”

三个人,三个房间,一条环。今晚没有人弹琴了。但冰箱上那张A4纸的边角还在空调风里翻动,规则第一条在月光下隐约可见:**进门先敲门。**
没有人敲门。
下章预告:
管理局拒绝了沈越暂停盲测的请求。金研究员带来新报告:三人之间的信息素通道已形成稳定闭环,强行中断可能导致三人腺体同时出现戒断反应。解决方案只有一个——在闭环的三个顶点之间进行同步信息素交换。沈越必须在制作室、金泰亨的房间、以及自己的房间之间往返接触,每次不少于三十分钟,连续七天。金南俊看完方案只说了一句话:“这不是测试,是圈养。”而金泰亨在速写本上把三角形涂成了一个圆,圆上写了三个字: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