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四十二章 照料

张灵玉开始学做饭。

他以前只会煮粥，粥煮得也不怎么样，稀稠不均，有时候还糊底。但张楚岚的孕吐反应越来越大，早上起来闻不得油腥味，厨房里的油烟一飘过来就捂着嘴往卫生间跑。张灵玉把张楚岚的围裙系到自己身上，翻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家常菜谱，从头开始学。

第一天早上，他五点起来，轻手轻脚进了厨房。熬了一锅白粥，配了几碟小菜——腌萝卜、拍黄瓜、一碟炒得有些发黑的青菜。张楚岚坐在桌前，看着那桌菜，没说什么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有点稀，但能喝。他喝了半碗，吃了两筷子黄瓜，没吐。张灵玉站在旁边，攥着围裙的带子，直到张楚岚放下碗，才松了口气。

第二天早上，粥稠了些，青菜炒得也绿了些。第三天，他学着蒸了一碗蛋羹，蛋液打得不够匀，表面有几个小气泡，但张楚岚吃了大半碗。第四天，他试着做葱油饼，面没发好，硬得像石头。张楚岚咬了一口，放下了。张灵玉把那盘饼倒进垃圾桶，重新和面。

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，晚上晚睡一个小时。灶台旁边多了一本笔记本，记着张楚岚吃了什么、剩了什么、对什么反应大。他发现张楚岚不喜欢太咸的东西，闻不得蒜味，但能接受一点点姜。他发现张楚岚早上空腹的时候最容易吐，要先喝两口温水，再吃一小块苏打饼干垫垫底。他慢慢摸出了规律，笔记本越写越厚，菜越做越顺。到第二周的时候，他已经能做出像样的三菜一汤了。

张楚岚坐在桌前吃饭的时候，张灵玉就坐在对面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他不劝，不问，只是把菜往张楚岚那边推一推，把水杯续满。张楚岚吃完了，他就把碗收走，洗干净，放回架子上。

活动室里的练功时间也改了。

张楚岚还想照常练金光咒和阳五雷，但练到第三式的时候，腰腹发紧，炁走不顺。他收了功，站在窗前喘气。张灵玉从旁边走过来，把一杯温水递过去。

“体术和身法先停一停。”他说，语气平但不带商量。“金光咒可以练，阳五雷悠着点。冰系的那些更别碰。你现在身体不是一个人的。”

张楚岚喝了口水，没反驳。他把杯子放回台子上，靠着窗台站着。张灵玉从活动室角落里搬了一把椅子过来，放在窗边。

“坐着。”

张楚岚看了他一眼。

“练功可以。坐着练炁。”张灵玉说，“周天能走就行。招式以后再说。”

张楚岚坐下了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，闭着眼，安安静静地走周天。丹田里的炁种转了一圈又一圈，炁沿着经脉游走，经过小腹深处那个东西的时候，绕了绕，继续往前。张灵玉站在旁边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晨光从窗口照进来，落在张楚岚的侧脸上，白得近乎透明。

下午出外勤的时候，张灵玉替张楚岚拎包。张楚岚走在前面，步子还是稳的，但张灵玉跟得很近，近到张楚岚忽然停一步他能立刻扶住的距离。张楚岚没有回头看他，但也没有加快脚步甩开他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
有一天晚上，张楚岚靠在床头看书，看着看着睡着了。书从手里滑下来，落在被子上。张灵玉进来送热水的时候看见这一幕，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。他走过去，把书从被子上拿起来，夹好书签，放到床头柜上。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张楚岚的肩膀。他的指尖碰到张楚岚颈侧的皮肤，凉的，滑的，敏感地缩了一下。张灵玉把手收回来，退了一步。

他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。张楚岚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一样，安安静静的，眉心舒展，唇色浅淡，长发散在枕头上，乌沉沉的一把。小腹在被子底下微微隆起一个弧度，不大，但看得见。张灵玉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，转身出去了。

回到自己房间，他坐在床沿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还残留着张楚岚颈侧的温度，凉的。他攥了攥拳，松开。又从抽屉里把那幅绣屏拿出来，搁在膝盖上。栀子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绣屏放回去，躺下，闭眼。

睡不着。
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那边就是张楚岚的房间。他听不见任何声音，隔音太好了。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边，安安静静地睡着，小腹微微隆起，长发散在枕头上。他闭着眼，把额头抵在墙上。凉的。他抵了一会儿，翻回去，仰面躺着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我大概是疯了。”他自言自语，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照常五点起来，进厨房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。他把苏打饼干掰成小块放在碟子里，把温水倒好放在旁边。然后他去敲张楚岚的门。敲了三下，里面传来一声“嗯”。他推开门，张楚岚已经坐起来了，长发拢在脑后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张灵玉把温水和饼干递过去，张楚岚接了，安安静静地喝着水，吃着饼干。张灵玉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把那两块饼干吃完，没吐。

“今天煮了粥。”他说。

张楚岚站起来，从他旁边走过去，往厨房走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张楚岚偏头看了他一眼。浅色的瞳仁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。

“你今天多做一碗。”张楚岚说，“你也吃。”

张灵玉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跟上去，走进厨房，在张楚岚对面坐下来。粥盛好了，两碗，热气腾腾的。张灵玉端起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粥煮得刚刚好，不稀不稠，温温热热的。他咽下去，抬起头，张楚岚正低头喝粥，侧脸安安静静的。

张灵玉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，暖融融的。他喝完了，把碗放下，看着张楚岚碗里还剩的半碗粥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窗外的晨光从梧桐叶缝里漏进来，碎碎地落在桌面上。

（第四十二章结束。）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