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巷破仙名尘碎

巷陌深处，月光如霜。

玄渊立在沉沉暗影之下，玄色衣袍上暗纹随呼吸微微流转，那是魔息浸润多年才会生出的印记。

他眉目轮廓和记忆里的谢云澜重合七八分，可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时的温润，只剩下一层被魔红薄薄覆住的漠然寒凉。

“姑娘，认错人了。在下玄渊。”

话音落下，声音沙哑冷硬，像磨过粗砺砂石，全然不是当年那个清润如玉的师兄声线。

慕清鸢握剑的指骨泛白，霜芜剑的剑柄硌着掌心，一阵钝痛。

四十余年山海辗转，无数次满怀希冀奔赴传闻，又一次次摔进失望的深渊。此刻那人明明就在眼前，咫尺相隔，他却亲手掐断过往，拒不承认那一段青云旧事。

是真的全然忘却，还是不敢认，不愿认？

“认错？”慕清鸢声音微微发颤，却不肯退后半步，“黑石崖，青竹坪，青云后山月下练剑。谢云澜，这些，你也一并忘了吗？”

玄渊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
夜色掩护之下，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，袖口下，手背青筋隐隐凸起。可抬眼之时，面上依旧是一片冰封般的冷淡。

“凡世之中，同名相仿者不计其数。姑娘执念太深，错把旁人当做故人，还是尽早放下执念。”

话音刚落，巷外传来纷乱脚步声。铁甲碰撞、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。

是正道联盟的修士。

数日前玄渊重创作恶累累的黑石寨匪巢之事传遍西境，附近几大宗门早已集结人手，循着魔息追踪至此。一众修士鱼贯涌入窄巷，火把噼啪燃烧，赤红火光撕裂巷中清寒月色。

“玄渊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！”为首一名青衫修士长剑出鞘，火光映得他满脸义愤，“屠戮山寨，染血西境，我等天下正道联盟，今天就替天行道！”

火把晃动，火光扫过慕清鸢一身月白青云道袍。

人群之中立刻有人认出了她，一声惊呼响起。

“是清鸢仙子！青云慕清鸢！”

周遭修士神色纷纷一变。慕清鸢行走江湖数十载，行侠仗义，名声远播，在正道之中素来受人敬重。所有人先入为主，都以为她也是收到消息，专程赶来此地，与众人一同围剿魔徒玄渊。

为首的青衫长老面露喜色，向前踏出一步，高声道：“慕仙子来得正好！此獠作恶多端，手上沾满鲜血。劳烦仙子出手，我等从旁策应，合力除此魔祸！”

周遭修士齐齐应和，刀剑铮铮作响。

“还请清鸢仙子斩除魔徒！”

“有仙子出手，玄渊今日插翅难飞！”

众人的期待铺天盖地压了过来。在所有人的认知里，慕清鸢代表正道风骨，理当毫不犹豫挥剑斩杀眼前的魔修。

慕清鸢握着霜芜剑，心口重重一沉。

正道联盟本就受青云玄机道长暗中授意，对一切和玄渊有关联之人，不问缘由，便可出手围剿。眼下他们认得自己，却全然不知道，眼前的玄渊，便是当年失踪的青云大师兄谢云澜。他们只当，自己是前来除魔的同道。

玄渊眸底魔红光晕骤然浓重几分，周身凛冽魔气翻涌升腾，黑色雾霭自脚边漫开。

他侧过头，对着慕清鸢吐出两个字，语气冰冷近乎呵斥：“让开。”

他是在赶她走。只要慕清鸢顺势拔剑，便可保全自己数十年清誉，从这场泥潭之中全身而退。

可慕清鸢哪里肯就此抽身。

“他虽身负魔息，黑石寨一事，诛杀的尽是烧杀掳掠的盗匪，并无无辜死伤！”慕清鸢手按霜芜剑的剑鞘，声音清亮传遍整条窄巷，“不能仅凭魔息，便定一个人的死罪！”

此言一出，整条巷陌瞬间死寂。

正道修士们脸上的喜色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错愕、震怒与不解。

“慕仙子！你在说什么？！”为首长老眉头狠狠拧起，厉声质问，“魔徒便是魔徒！魔息在身，便是祸乱世间的根源！难不成你要为这魔头开脱？”

另一人高声附和：“仙子莫不是被此魔的妖法幻术蛊惑！速速醒转，出手杀了玄渊！这是正道众望所归！”

越来越多的声音逼迫上来。

“请仙子诛杀玄渊！”

“今日若是放过此獠，日后必贻害天下苍生！”

无数道目光，沉甸甸压在慕清鸢身上。所有人都在等她，举起霜芜剑，刺穿玄渊的胸膛。

玄渊听着周遭一声声逼杀，心底那道冰封的外壳寸寸开裂。他太清楚正道联盟的行事，今日慕清鸢若是不肯动手，顷刻间，便会从受人敬仰的清鸢仙子，沦为人人唾弃的魔道同党。

不能把她拖进来。

玄渊眼底魔色一闪，他做了一个决绝的决定。

他要亲手，将她推开，推回正道阵营的安全地带。

玄渊猛地向前踏出一步，掌间魔光翻涌，并非攻向修士，而是径直对着慕清鸢挥出一道并不致命的魔劲。力量刻意收束，只会将人震退，不会造成伤势。

“滚！开！”他声音嘶哑，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狠戾，“莫要在管我的事！”

一股黑色劲气撞在慕清鸢肩头。

慕清鸢猝不及防，踉跄向后退开数步。心口一阵发闷。

周遭正道修士见状，轰然炸开。

“好一个魔头！竟敢对清鸢仙子动手！”

“仙子！此魔冥顽不灵，不必再心存半分恻隐！快杀了他！”

逼迫达到顶峰。无数柄长剑，隐隐一半对准玄渊，另一半，已然悄然对准了慕清鸢。只要她再迟疑，便会被视作魔党同谋，一同诛伐。

“谢云澜，我不会丢下你。”慕清鸢稳住身形，抬眼看向他，声音坚定，全然没有半分退缩。

“我叫玄渊。”他再度重申这个魔徒的名字，像是要把“谢云澜”三个字彻底从世间抹除，“我的事，与你毫无干系。”

话音未落，正道修士已然冲杀上前。刀光剑影裹挟着浩然道法直扑玄渊面门。

玄渊玄袍猎猎飞扬，赤红色魔光在掌心汇聚，一掌轰出，气浪炸开，数名修士直接被震得连连倒飞吐血。他一身魔功霸道无匹，招招凌厉，却奇异地处处留了余地——只震伤，不取性命。

慕清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
传闻说他屠戮山寨，可眼前，他面对正道死敌，尚且不愿轻易夺人性命。当年那个心怀苍生的师兄，并没有完完全全死在魔渊底下。

可这份手下留情，在暴怒的正道众人眼中，只当是魔徒故弄玄虚。

“此魔诡计多端，大家合力，不要留手！”

数道道法符箓漫天飞来，火光、雷弧交织，铺天盖地压向玄渊。

那一瞬间，玄渊体内魔性骤然翻涌，神魂受魔息啃噬，脑海中两种意识疯狂撕扯。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动作不由得迟滞半息。

一张雷电符呼啸直劈他的胸口。

“小心！”

慕清鸢瞳孔骤缩，再也顾不上许多，霜芜剑铮然出鞘，青云剑法流转，剑光如雪，横身挡在玄渊身前。剑锋挑飞那道威力极强的雷符，符火在半空轰然炸开，热浪席卷而来，燎到她的月白衣袖，烧出一片焦黑痕迹。

这一挡，彻底坐实了她“勾结魔徒”的罪名。

巷内所有修士哗然。

“果真同党！拿下她！”

半数兵刃调转方向，齐齐攻向慕清鸢。

玄渊看见火光燎烧她衣袖，看见无数刀剑涌向她，心底那层冰封的外壳寸寸开裂。魔性在神魂内嘶吼叫嚣，可故人遇险的恐慌压倒一切。他一步上前，伸手揽住慕清鸢的腰，魔力一卷，带着她身形纵跃，破开巷尾高墙，遁入城外茫茫荒山夜幕。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