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境。
越往西边行进,天地风光渐渐改换模样。
江南的温润草木一点点变少,大地愈发苍茫,风沙时不时席卷旷野。大道之上往来商旅、江湖武人络绎不绝。黑风城,是西境最大的边城要塞,鱼龙混杂。正道修士、魔道余孽、江湖帮派、行商走贩,尽皆汇聚于此。
城池城墙高大厚重,被风沙侵蚀得斑驳发黑,故而得名黑风城。
入城城门之下,人潮涌动。城门口的告示墙上,贴满各类悬赏、通告。其中一张鲜红通缉告示,格外惹眼。
慕清鸢勒住马,目光落在告示之上。
画像之上,男子一身玄色衣袍,眉眼轮廓,果真有七八分酷似谢云澜。
告示写:魔徒“玄渊”,近期在西境作乱,屠戮数个山寨,身怀强大魔功,行踪飘忽不定,凡能擒杀或者提供线索者,可得千两黄金,正道宗门重赏。
“玄渊……” 慕清鸢低声念出这个化名,心口重重一沉。
青禾站在一旁,看着告示不由得心头发紧:“姑娘,若是此人当真就是谢师兄,告示上说他屠戮山寨,手上沾满人命……”
青禾话没有说完,但其中的忧虑不言而喻。如果传闻属实,那当年的师兄,是真的已经彻底堕入魔道。
慕清鸢指尖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告示,是正道宗门传出,未必全然属实。很多时候,传闻与真相,相隔万里。眼见,方能为实。”
她不愿意仅凭一纸通缉告示,便直接给那个人盖棺定论。
二人牵马走入黑风城。城内街道喧嚣嘈杂,酒肆、赌坊、兵器铺鳞次栉比。空气中混杂烈酒、肉食、风沙与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魔瘴气息。
西境靠近古老魔渊残迹,此地魔息本就比中原浓郁许多。
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。安顿完毕, 慕清鸢便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,将霜芜剑系于腰间,独自出门打探消息。
城中酒肆,是江湖消息汇聚之地。
最大的酒楼“黄沙楼”,座无虚席。满座江湖客,高声谈天说地,处处都在谈论那个名叫玄渊的魔徒。
“那个玄渊,当真可怕!前阵子黑石寨一夜之间,满寨上下尽数死绝!”
“听说出手之时,周身魔气翻涌,刀剑难侵,修为深不可测。”
“正道好几波修士前去围剿,全都有去无回!”
“有人说,他出手之时,偶尔会独自望月,沉默不语,不似寻常嗜杀魔头。”
“魔头便是魔头,还谈什么性情。”
众人七嘴八舌,说法各不相同。
慕清鸢寻一处角落坐下,点了一壶烈酒,默默听着周遭闲谈。
综合所有传闻:玄渊,黑衣玄袍,修为高深,魔气缠身,出手狠厉。可又有少数目击者言,他并非不分善恶滥杀,死在他手上的,大多是作恶多端的盗匪、恶寨首领。普通百姓,却不曾遭受伤害。
这一点,和世人想象之中无恶不作的魔头,又有着微妙的区别。
夜幕缓缓降临,黑风城的夜晚并不安宁。街巷之中灯火摇曳,暗处阴影重重,潜藏无数危机。
离开黄沙楼, 慕清鸢循着城内魔息最浓郁的方向,缓步穿行在街巷之间。
转过一条幽深窄巷,一股汹涌冰冷的魔息骤然扑面而来!
巷尾,一道玄色修长身影,背对着她,静静立在月光之下。
玄色衣袍,衣摆绣着暗黑色繁复魔纹。
仅仅只是一个背影,便让 慕清鸢呼吸猛地一滞。
那身形,那肩背轮廓,与记忆之中少年谢云澜,重合大半。
心脏狠狠剧烈跳动起来,数十年苦苦寻觅,此刻仿佛终于触碰到那朝思暮想的人影。
她脚步顿住,指尖死死攥紧霜芜剑剑柄,声音微微发颤,克制住汹涌翻涌的心绪,轻声开口:
“……师兄?”
巷中的玄袍男子缓缓转过身。
月色落在他脸上。
眉目俊挺,轮廓依稀熟悉,可那双眼睛,再没有当年青云山门少年的温润澄澈。眼底是沉沉化不开的寒漠,被一层薄薄的魔红光晕笼罩。
是相似的皮囊,可周身气质,已经判若两人。
四目遥遥相对。
男子薄唇轻启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历经沧桑的漠然:
“姑娘,认错人了。在下玄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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