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地狼藉的棋子与散落珠钗,在秋晨的薄霜之下静静躺着。
一夜月下醉酒舞剑过后,天光熹微,破晓的淡金微光穿透竹海,洒进兰苑庭院。
慕清鸢缓缓从案上抬起头。
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阵阵袭来,眼眶尚有淡淡的红痕。昨夜的哽咽与失态仿佛一场幻梦,唯独满地狼藉,还有身上被露水打潮尚未干透的衣料,证明昨夜一切真实发生。
她抬手,缓缓收拢那幅绘着谢云澜的古卷,小心翼翼卷起,用深蓝色织锦锦袋妥帖收好,贴身系在腰间。这卷画,是她数十载漂泊唯一随身不离之物。
而后弯腰,一一捡拾散落满地的玉棋、珠钗。
黑白棋子握在掌心,冰凉如玉。每拾起一枚,脑海便掠过少年山门之内,二人对弈闲谈的光景。
那时谢云澜棋艺卓绝,每每与她对弈,时而步步紧逼杀得她节节败退,又偶尔故意放水,哄得年少的小师妹赌气鼓腮。
而今,棋还在,人已不知身在何方。
收拾完毕, 慕清鸢走入屋内。铜镜映出女子容颜。历经数十载凡世漂泊,可修仙之人寿元悠长,她依旧是一副二十许人的模样。只是那双往日清澈灵动的眼眸,被岁月与相思蒙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青云山门剧变,距今已经整整四十二年。
四十二年前,青云山,正道魁首,名震天下。
谢云澜,乃是青云山百年难遇的奇才。天资绝世,心性仁厚,师父对其寄予厚望,整个山门上下,皆认定他会是下一代执掌青云的宗主。
慕清鸢,是他唯一的小师妹。
二人一同在山门长大,一同习剑、修行、论道,师兄护师妹周全,师妹仰慕师兄风骨。所有人都以为,往后二人会共守青云,护佑苍生。
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
后山禁地魔源封印,一夜之间动荡撕裂。
无数魔息外泄,祸乱山门。所有人都以为是域外魔族大举入侵,正道各宗齐聚青云山,共抗魔祸。
可大战终局,惊天真相轰然砸落——制造这场浩劫,解开部分魔源封印的,竟然是万众敬仰的大弟子,谢云澜。
那一日血色浸染青云台阶,刀剑相向。
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。
面对师长诘问,同门刀剑,谢云澜一身青衣染血,一言不发,只以手中长剑杀出一条血路,纵身跃入魔气翻涌的无尽魔渊,从此销声匿迹。
自此,正道通告天下:青云大弟子谢云澜,背弃正道,堕入魔道,列为天下共诛的叛道之人。
山门之内,昔日师友,或痛惜,或愤恨,或唾骂。唯有 慕清鸢不肯相信,那个曾经和自己畅谈理想、立志守护苍生的师兄,会心甘情愿沦为魔徒。
她不信坊间流传的那些冰冷定论。
于是,她辞别青云师门,佩上霜芜剑,踏入滚滚凡世,开启漫长无边的寻觅。
四十余年,人间几度改朝换代。
她见过江南烟雨,踏过漠北黄沙,闯过诡谲魔墟,访过隐世古寨。无数次听闻疑似谢云澜的传闻,一次次满怀希望奔赴,又一次次失望而归。
兰苑,是她数年前寻到的一处临时居所。竹海清幽,与当年青云山环境有几分相似,便在此短暂落脚,稍作休整。昨夜秋夜望月,积压数十年的心绪终于彻底决堤。
“师兄,你到底身在何处。”
慕清鸢轻声自语,指尖抚过腰间锦袋,画卷安安静静躺在其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侍女青禾端着早膳走入院中。青禾是她在凡世偶然救下的孤女,便留在兰苑伺候。
“姑娘,晨起秋凉,该用早膳了。”青禾目光扫过庭院,看见昨夜打斗舞剑留下的痕迹,眼底藏着几分担忧,却不敢多问主人心底的心事。这数十载,她早已见过姑娘无数次望月失神。
慕清鸢收敛心神,压下心底翻涌的怅惘。
“收拾行装,我们离开兰苑。”
“姑娘?又要动身?”青禾微微一怔,“又有新的消息了吗?”
“昨日收到江湖传书。西境黑风城,近来出现一名黑衣高手,行事莫测,身上带着极重的魔息,样貌传闻,与师兄谢云澜十分相像。”
那封传书,是她安插在江湖中的线人千里送来。
这数十年来,她撒下许多眼线,但凡世间出现与谢云澜形貌、气息相似之人,便会传信于她。
不知道这一次,究竟又是空欢喜一场,还是,终于能得见那人真面目。
无论如何,她不能不去。
简单用过早饭,主仆二人收拾行装。霜芜剑背负身后,画卷贴身收好,兰苑院门轻轻合上。竹海风声依旧,这座寄托无数思念的小院,再次归于寂静。
两匹骏马踏出竹海,朝着西境黑风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大路漫漫,秋风吹起她的衣袂。
数十载寻寻觅觅,一次次希望破碎,可 慕清鸢从未真正放下心中执念。
她心中始终留存一丝微弱的念想:当年之事,必有隐情。她要找到谢云澜,亲耳听他说出,当年青云山禁地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师兄谢云澜是真的贪慕魔道力量,背叛苍生?还是,另有不得已的苦衷?且看下回分解
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