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,暮春。
万顷青竹漫山遍野,风过竹梢,沙沙如低吟浅唱。
青竹坪的青石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。春日午后,暖阳穿透层层竹叶,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光。
彼时谢云澜十七岁,慕清鸢才十四。山门之内太平无事,魔源封印安稳,玄极还戴着一副德高望重的长者面具,祸心深藏不露,无人知晓。
少年一身青衣广袖,腰间佩剑「沧澜」,剑身清光泠泠。他刚刚结束掌门交办的功课,提着一篮后山采摘的鲜果,缓步走向青竹坪。
坪中,少女一身浅碧弟子罗裙,握着一柄短剑,正闷闷不乐地对着竹丛出剑。招法处处破绽,剑风散乱,几剑劈出,只削落几片竹叶。
慕清鸢收剑,腮帮子微微鼓起,把长剑往石边一杵。
“又练不好?”
温润清朗的男声自身后响起。
慕清鸢回过头,看见谢云澜,小脸一垮:“师兄,这套回风剑法,最后三式我怎么都练不顺,师父罚我今日必须练好,否则不许回去吃晚膳。”
谢云澜放下果篮,轻笑一声:“练剑忌心浮气躁,你一心想着快点完成课业,招式便会跟着乱了节奏。”
他走上前,不直接触碰她的手腕,只站在身侧,缓缓演示一遍完整的回风剑法。剑光流转,进退从容,剑风拂动满地落竹。一招一式,舒展又凌厉。
“看清楚,力从腰起,不是单凭手臂蛮力。”
慕清鸢凝神细看,眼睛一眨不眨。
演示完毕,他退到一旁:“来,再试一次。”
少女重新握起佩剑,照着方才所见,重新起式。可到转折之处,手腕依旧偏转错了角度,剑锋一晃,险些崴到自己。
谢云澜上前半步,虚虚悬在她胳膊外侧,声音放得柔和:“不要急,慢一点。”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日头渐渐向西偏移,夕阳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慕清鸢反反复复演练,汗水浸湿鬓边碎发,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珠,终于,整套回风剑法完整流畅施展完毕。
剑收归鞘的刹那,她眼睛一亮,满脸雀跃:“师兄!我练成了!”
少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拿起果篮,挑出一颗红彤彤的山果,用衣袖擦干净,递到她手中。
“不错,这是奖赏。”
暮春的晚风,裹挟着竹子与山花的淡香。
二人走到坪中大石案旁。石案上,摆放一套白玉棋子,是掌门赏赐的旧物。
“练剑辛苦了,来下一局棋,歇歇气力。”谢云澜率先坐下,将黑白玉子分开。
慕清鸢咬着清甜的山果,在他对面落座,伸手抓起一把黑子。
棋盘之上,黑白交错。少年棋力精深,步步算计,却又时常有意放水,留出让少女翻盘的余地。
几局下完,天色向晚,一轮明月从山峰之后慢慢升起来。
月色如水,铺满整片青竹坪。
慕清鸢输多赢少,不甘心地鼓着脸颊:“师兄你又故意让我,赢你的棋局,一点意思都没有。”
谢云澜指尖捻着一枚白子,望向天边皎洁皓月。
“往后世道若是动荡,再想这般安安稳稳下棋练剑,或许都是奢望。”他轻声说道,眼底藏着少年人对苍生的抱负,“我盼青云山门永固,盼天下百姓不受妖祸侵扰。若有一日危难来临,我愿以身护这山河。”
少女看着月光下少年磊落的侧脸,心头悄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。
“师兄,若真的遇上祸乱,我也会站在你身边。”
谢云澜转头看向她,月光落进他眼眸,温柔澄澈。
“好。那便说好,无论风雨,我们一同守好这青云。”
竹叶簌簌作响,月下棋盘黑白分明。
少年少女的约定,消散在春风月色之中。
谁也料想不到,数年之后,祸从天降。昔日青竹坪弈剑闲谈的美好岁月,会沦为往后四十余年午夜梦回,只能反复追忆的幻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