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夜覆山,星月俱隐。
深山正西荒岭是整片山林最荒芜险峻的地带,乱石堆叠、陡坡悬空、深沟纵横,无人巡查、无人涉足,是墨棠封锁网唯一的空白死角,也是夏司夜今夜唯一的生路。
岩缝之外,夜风如刃。
刚踏出藏身终日的夹缝,刺骨湿寒便穿透破败衣衫,狠狠箍住衰败的躯体。静置整日的僵硬筋骨被冷风激得一阵抽痛,后背早已结痂的伤口随肢体活动被生生拉扯,表层硬壳裂开细碎纹路,隐匿整日的温热血气缓缓渗出,黏住冰冷的衣料,又闷又痛。
夏司夜立身不稳,身形轻轻一晃。
连日滴水少食、彻底断食的透支,在起身的瞬间尽数反噬。
脏腑空瘪痉挛,从最初的隐隐发麻,化作一阵阵空洞的抽绞,像是内里脏器被无形的手攥紧、收缩、碾磨。气血枯竭凝滞,四肢百骸空荡荡的脱力,脚下虚浮如踩棉絮,眼前黑雾层层浮动,天旋地转的眩晕死死裹住神志。
他抬手按住冰冷的岩壁,咬牙压下翻涌的昏沉。
身后是密不透风的围困,是坐以待毙的结局。
身前是险绝无人的荒岭,是九死一生的生机。
别无选择,只能前行。
他压低压沉身形,敛尽所有气息,借着无边黑夜的遮蔽,踩踏着错落碎石,一步步向荒岭深处挪行。全程屏息静步,避开松动浮石、干枯枝桠,不敢发出半点异响。
外围岗哨的零星灯火遥遥映在天际,巡逻的人声、器械声隔着层叠山林远远传来,微弱却清晰,时刻提醒着身后未散的杀机。
短短百余米山路,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气力。
胸腔内伤剧烈浮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,肺腑寒凉滞涩,换气愈发浅促紊乱。后背撕裂的痛感连绵不绝,温热的渗血顺着脊背缓慢流淌,冷热交织的折磨啃噬着残存的意志。虚汗浸透额发,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落在干燥的碎石上,转瞬便被夜风吹干。
他早已是强弩之末,全凭绝境求生的执念,硬生生撑着残破的身躯向前挪动。
越往深处,山势越险,坡面愈发陡峭湿滑。
夜雨残留的潮气凝在岩石表层,光滑难踩,乱石松散无根,稍一用力便会微微滑动,立足之地岌岌可危。
行至陡坡中段,致命的变故骤然爆发。
腹腔深处积攒多日的痉挛毫无征兆地轰然加剧。
尖锐、空洞、撕裂般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,远超往日任何一次的煎熬。空瘪的胃袋剧烈收缩,连带周身脏器齐齐震颤,浑身力气在刹那间被彻底抽干。
双腿骤然失力,膝盖一软,躯体彻底失衡。
眼前瞬间漆黑一片,意识剧烈脱空。
夏司夜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整个人顺着陡峭湿滑的坡面,急速向下滑坠!
嶙峋碎石狠狠摩擦、撞击着他的躯体,粗糙的石棱刮破衣衫,在腰侧、大腿、小臂划开密密麻麻的血痕。后背旧伤被猛烈拉扯、彻底撕裂,干结的血痂尽数崩开,温热的鲜血汹涌渗出,浸透整片脊背。
下坠之势迅猛无匹,下方是漆黑幽深的断崖沟谷,乱石嶙峋、落差数丈。
一旦坠底,重伤脱力的身躯必然骨碎身残,再无半点生机。
生死一线,悬于分毫。
极致的危机冲破昏沉的意识,残存的求生本能骤然爆发。
下坠的瞬息,夏司夜凭着最后一丝清明与蛮力,猛地伸直发麻的指尖,死死扣住坡面一块凸起的坚硬岩棱。
粗糙锋利的石棱瞬间嵌入掌心,刺破皮肉,刺骨的痛感瞬间拉回涣散的神志。
一声微不可闻的气闷痛哼,被夜风彻底吞没。
全身数百斤的重量、急速下坠的惯性,全部压在这一根单薄的手臂、一寸掌心之上。
身躯悬空半挂在漆黑陡坡,摇摇欲坠。
上无可攀之路,下是无底深渊,左右尽是光滑无措的石壁。
夜风烈烈,狠狠吹荡着他悬空的身体,每一次晃动,都让紧绷的手臂筋骨剧痛欲裂,掌心伤口被持续拉扯,鲜血顺着石棱缓缓流淌。
腹脏的绞痛从未停歇,一阵阵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。后背撕裂的剧痛、掌心刺骨的锐痛、浑身擦伤的灼痛,三重剧痛叠加,配上连日饥饿失力的虚脱,将他逼至绝境临界点。
他的指尖早已泛白紧绷,臂骨承压到极致,肌肉剧烈震颤,随时可能脱力滑脱。
只要一丝力道泄去,一寸坚持崩塌,便是万丈深渊,万劫不复。
荒岭无声,黑夜寂寂。
这片无人踏足的险地,没有追兵,没有杀机,却藏着最无解、最无声的死亡。
无人知晓,深山悬壁之上,一副残骨,正以性命相搏,苦苦攀住最后一线生机。
……
霖市指挥中心,夜间封锁平稳运行。
所有排查设备、夜视班组依旧死守常规路线,无人关注这片公认无法通行的绝境荒岭。在所有人的预判里,重伤体虚之人,绝无胆量、也无体力踏足此地。
无人预料,他们围困的人,正以最惨烈的方式,闯最险的生路。
……
四方暗线同步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生命波动暴跌。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看着监测屏幕上骤然坠落又勉强企稳的微弱信号,心口骤然一紧,呼吸骤停:“坠坡了,悬在半空!”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指尖死死抵着陡坡地形图,眸色沉凝如墨:“这段断崖无落脚、无抓手、无退路,他此刻,全无半点容错。”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嗓音发涩:“空腹崩体、内伤爆发、旧伤撕裂,再加坠坡承压,这身伤势,早已撑到极限。”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紧急标注危殆伤情:【急性脏腑痉挛引发失力坠坡,后背创面完全撕裂复伤,体表大面积擦伤,上肢筋骨超负荷承压。意识临界脱沉,肌力近乎归零,身体彻底突破耐受极限,随时可因脱力坠亡。】
城郊高中。
深夜静谧无声,夏星阑清晰感知到那缕气息濒临断绝,飘摇欲碎,悬在生死边缘。心口骤然揪紧,密密麻麻的慌乱与酸涩蔓延开来。
北方小城。
山河沉寂,夜色茫茫。
无人知晓的深山绝境,一场孤身搏命的坚守,正在无声上演。
……
悬空的风,依旧凛冽。
夏司夜垂落的眼眸里,褪去了所有昏沉,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坚韧。
痛到麻木,虚到极致,濒临绝境,却从未想过放手。
他熬过极寒、熬过饥火、熬过千缝穷搜、熬过昼夜围困。
无数次死里逃生,从无半途而废。
指尖死死锁紧岩棱,任凭掌心血肉磨糊、筋骨撕裂。
残躯虽碎,执念不灭。
一寸寸、一分分,借着臂骨残存的力道,借着心底不灭的生机,缓缓、艰难地,向着上方生路,奋力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