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西沉,残阳铺落深山。
整片断崖乱石区被暮霞染成沉红,白日通透刺眼的天光渐渐柔淡、收敛、退散。山林视野缓缓转暗,喧嚣整日的封锁岗哨,节奏慢慢放缓,人声稀疏、脚步渐怠。
漫长煎熬的白昼围困,终于走到末途。
岩缝之内,幽暗渐深。
夏司夜依旧保持蜷缩静息的姿态,一动不动熬过整段白日枯耗。
连日彻底断食,机体早已掏空所有储备。
白日长时间低耗蛰伏,身体依旧在持续衰败,饥饿从绞痛转为深沉的脱力空乏,脏腑麻木发虚,连翻痛的力气都无,只剩整个人轻飘飘的、发空的虚弱。
眩晕常驻脑海,视线时常发白、重叠、涣散,头脑昏沉发胀,像是被一层层浓雾裹住,清醒短暂,昏沉绵长。
后背伤势彻底稳定,却沉坠不散。
血痂彻底干结封固,不再渗血,可皮肉底下的炎症淤热久久不退,整片脊背酸胀僵沉,牵连肩胛、腰背,只要呼吸稍重、姿势微移,便是绵长钝痛。整日僵住不动,肌肉僵硬板结,筋骨酸乏入骨,像背着千斤冷石。
胸腔内伤余淤未清。
白日静坐承压,胸膈闷堵隐隐存续,偶尔换气失衡,依旧会泛起淡淡腥甜,转瞬即逝,却时时刻刻提醒着躯体的残破。
最致命的,是持续透支带来的感官衰退。
耳力、目力、体力、耐力,尽数跌至谷底。
外界岗哨动静听得模糊,缝外光影变化看得涣散,四肢麻木发凉,身躯轻颤不止,连维持清醒坐姿,都要耗尽心神。
他在强行吊着一口气。
不崩、不醒、不乱、不散。
整整一日,外围围困从未松懈。
墨棠改搜为围,以绝对耐心耗磨,封死所有山口、通路、落点,不让半点疏漏、不给半分机会。
白日漫漫,无逃路、无补给、无转机。
唯一可做的,便是忍、熬、守、等。
忍饥火焚骨,熬残体衰败,守方寸藏身,等夜色覆山。
从清晨天光到黄昏日暮,他硬生生以残破之躯,扛完了整场静态死耗。
石外,暮色渐浓。
夕阳沉入山脊,山林光线一寸寸暗落,阴影重新在乱石间堆叠、蔓延、成型。
白日高精度视野优势彻底消失,夜视盲区再度生成,巡查视线受限、岗哨观察减弱,夜间突围的窗口期,缓缓开启。
可他的状态,早已远不如昨夜。
昨夜尚有体能残余,今夜只剩残息苟存。
无食、乏力、重伤、体虚、眩晕频发,此刻任何一次失误、任何一步踏空、任何一场偶遇,都无力规避、无力脱身、无力再赌命求生。
今夜转移,是绝境里的再一次逆势搏命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继续困守岩缝,只会被持续饥饿与伤势慢慢耗死,迟早油尽灯枯、自行落败。
唯有趁夜转移,深入更荒、更险、更无人迹的深山腹地,才有一线续生机缘。
残阳彻底落尽,暮色压野。
山林晚风再起,吹散白日余温,带来夜间微凉湿意。
围困依旧存在,杀机依旧蛰伏,只是天光落幕,天地再一次给了绝境之人一丝暗夜庇护。
……
霖市指挥中心,黄昏局势稳定。
大屏封锁点位纹丝不动,整片乱石区依旧被死死合围。
高层望着渐暗的山林视野,眸色沉冷。
“入夜,严防潜逃。”
“增派夜间夜视班组、流动巡逻队、声感监听岗。”
“他耗整日空腹重伤,今夜若动,必是强弩之末,无力远逃。”
墨棠早已预判对方今夜必动。
白日无机会,入夜唯一途。
他们静待夜色,只为拦截、抓捕、终结。
白日耗体力,夜间堵退路,昼夜无休,不给绝境之人半分喘息余地。
……
霖市四方暗线,同步研判黄昏危局。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望着夜色覆山,神色凝重。
“白昼耗损过重。”
“他今日无半点补给、无半点休养,伤势、饥饿、虚弱全部叠加。”
“今夜就算有夜色掩护,也是以残躯赌生路,风险远超昨夜数倍。”
昨夜是逃,今夜是枯逃。
昨夜有余力,今夜无余力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指尖划开深山腹地最后一条隐线,低声定策。
“唯一路线——正西无人荒岭。”
“无巡查动线、无常规搜捕点、地势崎岖险峻,大队无法跟进,夜视设备穿透率极低。”
“是今夜唯一可走、也是最后一条生路。”
路有,却极险。
全程陡坡、裸岩、深沟、荒灌,以他此刻状态,步步皆危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沉声轻叹。
“守得住白日,未必闯得过黑夜。”
“身体已经撑到临界极限,再强行奔逃,极易伤势崩盘、脏器过载、直接脱力倒地。”
求生,亦是自残。
不走必死,走则九死一生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更新黄昏最终伤情:
【整日静态耗竭,断食危机重度加剧,机体供能濒临归零。内伤、创面炎症稳态存续,无恶化亦无缓解。精神透支抵达红线,意识稳定性下降,运动能力近乎丧失。今夜若强制机动转移,极大概率引发眩晕晕厥、脏器痉挛、伤势全面爆发。】
身体已在崩毁边缘。
每一次夜行,都是以命换命。
城郊高中。
暮色沉沉,晚风萧萧。
夏星阑静静感知那缕沉滞整日的气息。
微弱、枯竭、摇摇欲坠,却始终不曾熄灭、不曾倒下、不曾放弃。
熬过长昼、熬过饥火、熬过无声困杀。
少年心底又酸又敬,屏息静待他今夜再起、再闯、再渡绝境。
北方小城。
昼夜交替,天地换色。
千里深山,残阳落尽,杀机暗藏。
一人生死,一线生机,一念坚持。
……
岩缝之内,彻底入夜。
最后一点暮光从石缝褪去,方寸黑暗静谧无声。
夏司夜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睫,眸底一片沉淀的冷静。
整日枯耗,忍到天黑。
身体虚乏欲裂,伤痛沉骨难消,可心底求生的执念,依旧清亮如初。
他缓慢、极轻地活动指尖,让麻木的末梢渐渐回血。
收拢心神、调匀残息、沉淀气力。
把所有眩晕、虚弱、痛感尽数压下。
今夜,不再死守。
蓄尽残息,待夜风起,踏夜出山,再入深荒。
残阳垂野尽,黑夜送生来。
新一轮绝境跋涉,蓄势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