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丈崖壁,夜风如刀。
夏司夜单手扣住下方岩棱,半边身躯悬空在外,脚下碎石不断簌簌滚落,坠入无底深渊,连回声都来不及扬起,便被夜色吞尽。
方才那一点细微落石声,险些暴露全盘踪迹。
头顶山道的警戒迟迟未消,手电光束反复压着崖沿扫落,队员的注意力依旧死死锁在整片塌方崖段。只要他再发出半点动静,漫天搜查会瞬间回压,将他钉死在岩壁半空。
他不敢再冒分毫风险。
左臂早已麻木僵硬,肌肉超负荷紧绷到失去知觉,指尖因为长时间扣石,泛出青白,力道濒临脱锁。后背伤口贴着粗糙岩壁摩擦,血痂层层崩裂,温热的血顺着脊椎缓缓淌落,浸透衣料,冷得刺骨。
高热依旧缠骨不散。
虚烧昏沉、视野叠影、耳膜嗡鸣,所有濒死症状齐齐叠加,一次次拖拽着他的意识往黑暗里沉。可悬空危境不容他半分涣散,一旦松手,便是粉身碎骨。
生死悬于指尖一线。
夏司夜敛尽所有紊乱气息,压稳超速心率,以最缓慢、最稳妥的节奏,一寸一寸下移身形。
脚下石台彻底踏空,重心全部挂在双臂。
身体重量拉扯脊背创面,撕裂剧痛轰然炸开,冷汗瞬间炸满额角。
他牙关紧咬,腮线绷得死紧,不颤、不晃、不发出一丝声息。
从第一层窄台,到第二层、第三层错落危岩。
每一层岩台都极窄、极松、极险。
风化碎石踩之即碎,落脚必须精准到毫厘,借力必须稳到极致。稍有偏差,便是岩碎人坠。
全程黑暗、全程悬空、全程孤搏。
无人可见,无人可援。
整片漆黑崖壁,只剩他一人残躯,逆势下行。
数十米垂直崖壁,他走得漫长煎熬,每下移一米,体能便掏空一分,伤病便深重一寸。
胸腔内伤震荡翻涌,喉间腥甜反复淤积,他一次次硬生生咽下,不让血气上涌乱了气息。
一路沥血,一路隐忍。
终于,脚下触到坚实乱石地。
双足落抵谷底的刹那,紧绷许久的肌肉骤然脱力,膝盖一软,他重重单膝跪倒在厚厚的碎石堆上。
轻微震地,却足以牵动全身伤势。
一口暗红血丝,再也压制不住,顺着唇角缓缓溢出,在夜色里无声坠落。
落地、踏渊、活命。
他从万丈悬空的绝境里,硬生生爬了下来。
谷底幽暗潮湿,乱石嶙峋交错,荒草齐膝,腐叶堆积,与山顶山道的明亮戒备截然不同。
这里是整片深山最偏僻、最荒芜、搜查最薄弱的死角。
也是墨棠预判之外,唯一的逃生落点。
头顶山道的喧嚣依旧,光束依旧扫崖,可所有搜查重心,全部停留在崖上、崖腰,无人料到——目标已然落地入谷。
短暂喘息数息,夏司夜撑着乱石,缓缓起身。
不能停。
谷底同样有小队迂回排查,只是尚未推进至这片盲区。
停留一秒,便多一分暴露风险。
他抬手,抹去唇角血痕,眼底涣散的焦距缓缓重凝。
满身伤痛沉疴,体能透支殆尽,可求生的执念,依旧未熄。
他压低身形,隐入谷底最密集的乱石荒荫之中,循着谷底暗流风声,向着深山更外侧的无人荒域悄然挪行。
步步轻踩、步步隐匿、步步远离围猎核心区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崖壁全域扫描、谷底首轮排查结束,依旧零踪迹、零热源、零痕迹。
大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高层脸色铁青,眸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怒与难以置信。
“崖壁扫空、谷底浅层扫空、塌方段扫空。”
“人到底去了哪里?!”
整夜围杀、层层锁网、绝境死局。
无数次贴身合围、无数次绝杀陷阱,次次被对方硬生生破局遁走。
明明重伤濒死、高热崩溃,却韧性骇人,诡如鬼魅。
“加派人手!谷底分层地毯式彻查!一寸不漏!”
“封锁整片深山所有出口,不许一人一车通行!他还在山里,绝对没有出去!”
暴怒指令层层下压,全线搜查再度升级。
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发凉。
拖得越久,目标脱出的概率越大。
……
霖市四方暗线,齐齐松出一口沉气。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望着地图上彻底脱离核心围剿区的小点轨迹,长睫微颤。
“下谷了。”
最险的一步,赌赢了。
从崖边死弈、悬空蛰伏、垂直攀渊,硬生生跳出墨棠布下的整座深山杀局。
“深山包围圈,彻底破了。”
可他眼底没有轻松,只剩沉凝。
“逃出围猎,不等于脱离危局。他伤势全面崩盘,无药无医无补给,接下来,是独自熬伤病、熬长夜、熬生路。”
人为追杀已暂歇,肉身死劫仍随行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快速圈出谷底外的荒岭路径,落笔极轻。
“谷底外侧是无人荒坡,连通山外野林,无哨点、无布防、无监控。”
这是整片山区唯一的纯白生路。
被困整夜的人,终于触到真正的出口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痉挛的脊背稍稍松弛,冷汗浸透的后背微微挺直。
所有锁定、所有布防、所有时差陷阱,尽数落空。
“墨棠全域锁山,唯独漏了最险的谷底盲道。”
最险的路,从来都是最安全的路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更新最终伤情判定,字字沉重。
【极限垂降造成全身肌肉拉伤、创面二次大范围撕裂、内伤震荡加剧。凭借超强意志成功脱出深山包围圈,当前危机:人为追捕暂缓,躯体衰竭危机置顶。若无法尽快降温止血、补水静养,短时间内仍有脏器休克风险。】
城郊高中。
夏星阑躺在床上,紧绷整夜的心弦,骤然一松。
血脉深处那片飘摇欲碎的气息,终于离开绝杀围场,挣脱层层锁网,缓缓向山外游离。
依旧虚弱、依旧沉痛,却彻底活了下来。
少年眼底微热,无声落出一口绵长的气息。
撑过来了。
他又一次,硬生生撑过了必死之局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伫立晚风里,心底沉甸甸的压抑尽数散去。
那股飘摇跌宕的气息,终于安稳、终于挣脱、终于远去。
他不懂惊心动魄的崖底逃生,只知——远方苦苦煎熬的那个人,活下来了。
……
深山谷底,荒林深处。
夜风穿荡荒草,吹遍满身血污。
夏司夜一步步走出乱石谷底,踏入山外无人荒林。
身后整片群山,依旧灯火零星、搜查遍地、杀机密布。
可那所有的围猎、所有的锁网、所有的绝杀,已然尽数隔在身后。
整夜追杀,九死一生。
沼泽潜行、大堤奔逃、岩穴藏息、裂谷攀危、山脊遁影、崖底逃生。
层层死局,层层破局。
他拖着残破躯体,硬生生走出了这座困杀整夜的深山囚笼。
前路夜色辽阔,再无贴身杀机。
却依旧满目荒芜、满身沉疴。
夏司夜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远方。
深山已过,长夜未明。
追杀暂歇,劫难未终。
他静静立在荒野夜风之中,一身淋漓伤痕,满目沉静孤坚。
逃出生天,依旧孤途漫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