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腹地的杀伐喧嚣,被层层山林彻底隔绝在身后。
夜风穿过无人荒野,清冽、空旷,不再带着追兵的冷刃杀机,只剩无边荒芜的凉。
夏司夜缓步走出最后一片谷口荒林,脚下终于脱离乱石险地,踏上松软的野地土层。
彻底脱出包围圈的那一刻,紧绷整夜的意志骤然松去半分。
随之而来的,是铺天盖地的虚弱。
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,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发痛。双臂垂落身侧,指尖仍旧麻木僵直,久久无法恢复知觉。方才垂直崖壁下移的极限透支,早已掏空了体能的最后底线。
后背撕裂的创面彻底失去紧绷支撑,湿冷夜风贴着破烂衣料钻进去,带来一阵阵麻木的灼痛。血不再大量外渗,却黏结皮肉,混着泥污、草汁、干结旧血,形成一片厚重僵硬的伤疤层,死死坠着脊背。
体内高热没有彻底退去。
从最初狂暴的焚灼,转为绵长顽固的阴虚虚烧。
不致命,却磨人。
头脑持续昏沉发胀,视线时不时覆上一层薄雾,四肢冷热交替,忽冷忽烫。脏腑震荡的内伤淤积胸腔,浅浅呼吸尚且安稳,稍一用力,便有淡淡腥甜翻涌。
他太久没有进水、太久没有进食、太久没有真正喘息。
从沼泽夜逃到深山围杀,整整一夜零半昼,生死奔逃不曾断绝。
此刻无人追杀、无人合围、无人锁踪,终于得来片刻真正的喘息。
夏司夜没有强撑赶路。
他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坡,坡上长着茂密的野生蒿草,草丛厚实,能遮身形、挡夜风、隔潮气。
他缓缓屈膝坐下,腰背微微放松,却依旧保持警醒,没有彻底瘫倒。
绝境多年的本能,早已刻入骨髓——不到绝对安稳,绝不放任昏睡。
坐下的瞬间,疲惫轰然席卷全身,眼皮沉重得几乎无法抬起。
他垂眸调息。
夜风安静,荒野寂静,远处深山方向依旧零星传来搜查对讲机的电流杂音,却已经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。
墨棠所有人的注意力,依旧锁死在群山之内。
无人料到,他们搜遍岩穴、裂谷、密林、山道、崖壁、谷底的目标,早已悄然踏出群山范围,落在无人监控的荒郊野地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深山全域搜查持续推进,一遍又一遍地毯式复扫。
所有山道隘口、林缘点位、谷底死角尽数翻查,结果依旧——空无一人。
整座大厅气氛沉郁到极点。
一夜布防、层层锁杀、天罗地网,最后换来一场空。
高层脸色阴鸷,指尖重重叩击桌面,声音冷得发寒。
“搜不到,抓不住,围不住。”
“一个重伤高热、濒临休克的人,硬生生从整片军事化封山围猎里凭空脱逃。”
颜面尽失,部署尽废。
“扩大封锁圈!封锁所有乡镇路口、郊野干道、外围溪流!”
“他有伤、有热、需要水、需要静养,跑不远!必定潜藏在深山外围荒野!”
暴怒之下,墨棠连夜向外围扩增布防。
只是这一次,他们的排查范围,慢了整整一步。
夏司夜早已脱出界外。
……
霖市四方,暗线皆缓。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看着屏幕上向外层层扩张的红色封锁圈,眸色微淡。
“晚了。”
一步之差,便是天壤之别。
墨棠的所有后手、所有补防、所有围堵,尽数落空。
“深山封锁失效,外围布防尚未成型,这是他唯一的空窗期。”
今夜无人追杀的短暂安宁,是整场逃亡以来,最珍贵、最难得的调息时机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铺开近郊地形图,指尖落在群山外侧的大片荒野。
“外围多野溪、荒坡、无人林地,无监控、无哨点、无人居。”
“适合养息、补水、稳伤,也适合隐匿潜行、伺机出城。”
绝境之后,终于迎来一线安稳生路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的痉挛剧痛稍稍缓解,他擦去额角冷汗,看着更新的布防信息。
“外围封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完全落地。”
二十分钟。
是无人打扰、绝对安全的静养窗口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落笔轻缓,字字审慎。
【脱离追杀应激状态,精神骤然松弛,体能崩盘症状全面显现。虚烧残留、创面深度感染、脏腑震荡内伤、重度脱水饥饿。现阶段首要任务:补水、降温、静息、稳住肌体,杜绝二次恶化。】
城郊高中。
夏星阑靠在床头,夜色静谧。
血脉深处那道飘摇濒碎的气息,终于稳稳沉落、渐渐平稳。
不再剧烈动荡、不再生死博弈、不再步步沥血。
是安稳、是喘息、是劫后余生。
少年心口紧绷多夜的酸涩,终于缓缓化开。
他活下来了。
又一次,熬过长夜杀局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静坐窗前,晚风温柔。
千里之外那沉重压抑的危机感彻底消散,余下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气息,稳稳停驻在夜色里。
不知为何,他心底一片安宁。
……
荒郊土坡,蒿草丛中。
夏司夜闭目调息良久。
浅层气息逐渐平稳,胸腔闷痛稍稍舒缓,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。
他抬眼,望向不远处隐隐流动的水光。
是一条野外浅溪。
溪水清澈,流水潺潺,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是此刻最急需的东西。
水,是稳住虚烧、缓解脱水、维持生机的唯一根本。
他撑着土坡,缓缓起身。
动作依旧虚浮,脚步缓慢,却稳而不乱。
一步步踏出蒿草丛,走向那条无人问津的山野溪流。
溪水微凉,触之清润。
他没有急着大口饮水,先俯身,将掌心、小臂的血污泥垢简单洗净,又掬起凉水,一遍遍轻拍脖颈、额角、腕侧。
物理降温,缓虚烧、清燥热、稳神智。
微凉溪水贴着皮肤漫开,体内浮沉的燥热被一点点压退,头脑愈发清明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微微俯身,小口、慢饮、缓咽。
干裂的喉间得到滋润,枯竭的脏腑被微凉水汽缓缓滋养。
透支濒临崩盘的身体,被这最简单、最纯粹的山野清水,一点点续稳残命。
溪水潺潺,夜风温柔,荒野安宁。
没有杀机,没有围堵,没有步步紧逼的绝境。
是连日逃亡以来,第一个真正安稳的夜晚。
夏司夜临水而立,静静喘息。
残火未平,沉疴满身。
可前路辽阔,生机初现。
深山死局已过,来日漫漫,他仍可步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