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悬壁危栖，寒渊待明

崖壁窄台悬于半空，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漆黑渊谷，山风从谷底翻涌而上，卷着碎石碎土，狠狠拍打在岩壁之上。

石台宽度堪堪只容双脚落脚，表面布满风化松动的碎石，稍一挪步，便有细碎石屑簌簌往下坠落，坠入深渊，连一点回响都传不上来。

夏司夜紧紧贴住冰冷粗糙的崖面，后背溃烂的伤口抵在凹凸嶙峋的岩石上，每一寸触碰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方才那一场极限借力脱身，已经榨干了他身体里残存的最后力气。

高热还在体内肆虐，一阵阵眩晕反复袭来，眼前不断浮动黑雾，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他不敢大口呼吸，只能把气息压到极浅，胸腔内伤闷痛，每一次细微的吸气，都有淡淡的腥甜在喉咙里盘旋。

方才用来防身的那块碎石，在方才纵身下沉的瞬间，已经脱手坠落崖底。此刻两手空空，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物件，只能靠双臂死死扒住岩壁凸起的岩棱，维持身体平衡。

头顶的山道之上，人声喧嚣，乱作一团。

手电的光柱来回扫射，时而扫过崖沿，时而向下探照，惨白的光偶尔掠过他藏身的这处石台，又匆匆移开。队员们的呼喊、对讲机急促的电流声响，顺着岩壁往下回荡，清清楚楚落在他耳中。

“仔细看崖壁！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凹陷！”

“无人机低空贴近崖壁，热感全部开启！”

“他不可能凭空消失，一定藏在崖壁的缝隙石台里！”

墨棠的人没有放弃。

他们已经意识到，对方并没有坠崖，而是借着塌方的混乱，躲进了崖壁的隐蔽位置。

无人机的嗡鸣声越来越近，旋翼搅动的气流吹得崖壁的杂草乱颤。机身缓缓贴着崖面低空掠过，热感探测的光斑，一寸一寸扫过岩壁的每一处角落。

夏司夜的心提到了顶点。

他把身体尽量往石台内侧的岩缝里缩，将自己完全埋进岩石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。身上滚烫的体温，是最大的破绽，只要热感探测捕捉到一丝异常热源，他便会彻底暴露。

夜风呼啸，崖壁岩石本身的低温，不断中和、掩盖他体表散出的热度。

无人机缓缓从他头顶上方掠过去。

探测光斑扫过他藏身的位置，短暂定格一瞬。

屏幕上只浮现出一团混杂在岩石低温里的微弱温斑，被崖壁乱石的温差干扰，没有形成清晰的人形热源信号。

“没有捕捉到目标热源，崖壁表面无异常。”

无人机传回的汇报，让山道上的众人陷入困惑。

明明人就在这一片区域，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。

“继续扩大搜索范围！不要只盯着这一段崖壁！”

“派人沿着山道往下，排查崖下的谷底！”

大批人员开始散开，一部分沿着山道向下迂回，打算绕到谷底搜寻；一部分依旧守在崖边，死死盯着岩壁，不肯放过半点蛛丝马迹。

可谷底纵深极大，乱石遍布，黑暗无边，想要在茫茫黑夜里搜寻一个人，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夏司夜悬在半空，不敢有半分动作。

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安全。

墨棠不会就此罢休，一旦他们调整探测参数，或者有队员俯身向下仔细观察，他这个藏身之处，随时会暴露。

而且这处窄台，根本无法长久停留。

身体的损耗还在持续。后背的伤口被岩壁反复摩擦，血痂再度裂开，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淌，浸湿衣衫。空腹加上生食野草带来的肠胃绞痛一阵阵袭来，浑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流逝。

长时间保持紧绷的姿势，手臂肌肉已经开始酸胀麻木，指尖扒住岩棱，渐渐开始无力。

再这样耗下去，就算不被追兵找到，也会因为体力耗尽，手一松，直接坠入万丈深渊。

他抬眼，借着微弱的夜色，打量四周的崖壁。

这道横向石台往下，还有好几处断断续续的小型岩台，层层错落，一直延伸向下方的山谷。但每一处都狭窄凶险，碎石松动，步步皆是险境。

想要离开这里，只能顺着这些错落岩台，一点点往下攀爬，抵达谷底。

可眼下，山道上的搜查还没有结束，头顶依旧布满眼线。只要他稍有异动，就会被立刻发现。

只能等。

等夜色慢慢消磨，等搜查的注意力出现松懈，等一个可以行动的时机。

……

霖市，墨棠指挥中心。

大屏幕上，无人机传回的崖壁画面反复回放。

高层面色阴沉，手指重重敲击桌面。

“明明就在那片区域，热源却捕捉不到。”

“他到底藏在了哪里？”

“通知下去，不要只依靠设备，安排人手，轮番值守崖边，一刻不得松懈。”

“谷底搜查小队加快进度，就算翻遍乱石堆，也要把人找出来。”

接连数次的逃脱，已经让墨棠的人内心积攒了极强的挫败与怒火。他们绝不允许，这一次依旧空手而归。

……

霖市四方暗线，心绪全部悬起。

云顶大厦顶层。

夏临渊盯着屏幕上不断切换的崖壁画面，眉头紧锁。

“悬壁窄台，不是长久之地。”

“他的身体撑不住长时间悬空僵持，必须尽快下到谷底。可谷底同样布满搜查人员，下去之后，依旧是险境。”

别墅区书房。

夏清砚的指尖在地形图上飞快滑动，目光落在谷底的地形。

“谷底乱石纵横，有大量天然岩穴，是唯一可以临时藏匿的地方。但谷底的搜查小队正在不断推进，留给司夜的时间不多。”

老城区暗室。

夏予深忍受着腰椎传来一阵阵痉挛剧痛，盯着前线传来的情报。

“崖边值守人员轮换间隔依旧很短，很难找到空档。一旦开始向下攀爬，稍有动静就会被察觉。”

市中心医院。

夏温叙写下新的记录：

【悬空维持身体姿态，肌肉持续超负荷紧绷。外伤持续渗血，内脏绞痛，高热未退。体力消耗速度成倍加快，能够维持的时间十分有限。一旦失手，直接坠崖身亡。】

城郊高中。

夏星阑躺在床上，浑身紧绷。

血脉感应之中，那道气息被困在悬空的岩壁之间，微弱、压抑，带着极致的危险，却依旧顽强地撑着，没有溃散。少年满心焦灼，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愿，盼他能熬过这难熬的悬壁时刻。

北方小城。

夏时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心口沉甸甸的。

遥远的那一缕气息，正处在生死一线的绝境，每一分每一秒，都在和死亡博弈。

……

悬壁之上。

山风愈发凛冽，夜雾渐渐变浓。

山道上的人声依旧嘈杂，但搜查的节奏，已经出现了一丝疲态。连续整夜高强度追捕，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。

夏司夜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，指尖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。

他能清晰感觉到，自己的身体正在逼近极限。

不能再继续等下去。

他缓缓转动眼珠，目光向下，望向下方层层错落的岩台。

夜色越来越浓，崖边的手电光束，已经有了短暂的间隙。

就是此刻。

他屏住呼吸，借着岩缝阴影的掩护，缓缓松开一只手，试探着向下摸索，寻找到下方一块凸起的岩石。
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面，身体微微一晃，脚下石台的碎石簌簌滚落，坠入深渊。

头顶山道之上，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。

“什么声音？！”

夏司夜瞬间僵住，整个人死死贴住岩壁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完全屏住。

片刻之后，没有发现异常，那道喝问渐渐平息。

惊魂一瞬。

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。

悬壁危栖，脚下即是寒渊。

他不敢再迟疑，借着夜色掩护，开始一点点，向着谷底，艰难挪行。

万丈崖壁，步步踏险。

前路依旧茫茫，杀机并未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