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谷幽暗,绝境合围。
上下游两道杀线同时向内挤压,脚步声错落沉冷,顺着谷壁层层回荡,像催命的鼓点,步步逼近谷底深处。
夏司夜立于乱石坡底,浑身寒热交叠,意识悬浮在清醒与昏溃的边缘。
后背新裂的伤口仍在渗血,旧创溃烂、新伤撕裂,血水混着沼泽泥污,牢牢黏住破碎衣料。每一次脊背挺直,都有刺骨的痛感顺着骨缝炸开,牵扯胸腔内伤,喉间腥甜翻涌不息。
高热反复不退。
刚刚物理降温压下的热度,在持续透支体能、剧烈伤痛刺激下,再度卷土重来。浑身皮肉滚烫,四肢却酸软冰冷,指尖泛着青白,是机体濒临衰竭的征兆。
前有封死的谷口,后有步步清剿的追兵。
两侧绝壁无路可绕,整片狭长裂谷,已成墨棠亲手铸下的囚笼。
唯一生路,唯有头顶这片坍塌乱石危坡。
乱石堆积陡峭松散,数十年山洪冲刷、岩层崩塌堆砌而成,石体松动、棱角锋利,攀爬难度远超岩壁。常人徒手尚且凶险,何况他重伤高热、残躯濒碎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夏司夜抬眼,漆黑眸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。
他抬手,指尖扣住上方凸起的石棱,掌腹压住锋利碎石,借力向上。
尖锐石角瞬间划破本就破损的掌心,温热血珠渗出,混着石粉滚落。
他浑然不觉疼痛。
所有感知全部收敛,只留一份极致的清醒,死死盯住每一处落手、落脚的支点。
一步一寸,缓慢上攀。
身体悬空的刹那,后背伤口彻底被扯开。
撕裂般的剧痛轰然席卷全身,眼前瞬间黑蒙,眩晕巨浪狠狠砸落,躯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。他牙关死死咬合,咬得腮线紧绷,硬生生扛过这波濒死的痛感冲击。
不敢快。
碎石极松,快则塌、塌则坠、坠则死。
不敢停。
身后搜查脚步声越来越近,对讲机电流杂音清晰可闻,清剿范围已经收缩至裂谷中段。
每一秒,都是命悬一线。
寒风吹过绝壁缝隙,带着谷底彻骨阴寒,一遍遍刮过溃烂创面,激得皮肉发僵、炎症疯长。高热的燥热与谷底的极冷在体内疯狂对冲,脏腑负荷彻底拉满,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负重石。
数十米危坡,他攀得步步沥血。
掌心、小臂、膝侧、脚踝,新的划伤、磕伤、蹭伤层层叠叠,旧伤未愈,新伤累累。
整个人早已成血泥裹身的模样,却依旧稳得惊人。
绝境数年,他早已学会——越是濒死,越不能慌。
慌,是绝境唯一的死因。
……
谷底之下。
墨棠外勤小队已然推进至乱石坡下方。
手电惨白光柱扫过堆叠乱石、幽暗缝隙,队员沉冷的声音响起。
“整片谷底排查完毕,无人滞留。”
“踪迹断在碎石坡底,目标往上爬了!”
话音落下,数道光束瞬间齐刷刷锁定陡峭危坡。
凹凸错落的乱石之间,隐约能看见新鲜滑落的石粉、浅浅血痕、松动痕迹。
确凿无疑。
人,在坡上。
“封锁坡底!全员警戒!”
“无人机立刻拉升侧俯角度,穿透谷壁阴影,热感锁定坡面!”
“派人沿两侧岩缝迂回包抄,不许他登顶脱逃!”
指令瞬间落地。
原本的围困,瞬间转为高空锁定+地面包抄+坡面截杀。
猎网再度收紧,死死扣住这片唯一的逃生支点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巨幕沙盘上,红色围剿点瞬间铺满整片乱石坡区域。
高层眸光凛冽,眼底怒意沉沉。
“重伤高热、体能枯竭,还能攀危坡逃生。”
这人的韧性,早已超出所有人的预判。
数次围杀、数次绝境、数次必亡之局,次次硬生生撕开生路。
“不许给他半点喘息。”
“坡面每一寸死角全部扫描,登顶瞬间击杀,不许逃出裂谷范围!”
他们已经彻底忌惮。
不再留活口、不再试探、不再博弈。
这一轮,只求绝杀。
……
霖市四方,暗线皆凝。
云顶大厦顶层。
夏临渊盯着屏幕上骤然锁紧的绝杀围剿,肩背彻底绷紧。
“攀坡脱逃,彻底暴露位置。”
乱石坡无遮挡、无隔温、无阴影盲区。
高热躯体悬于坡面,等同于黑夜明火,赤裸裸曝在热感设备之下。
“登顶即是开阔山脊,视野全无遮蔽,一旦被锁定,再无藏形余地。”
他看得透彻。
这是最险、最迫、最孤注一掷的一次突围。
成,则彻底跳出裂谷死笼。
败,则当场殒命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指尖死死按住地形图上乱石坡的顶端山脊,眸色凝重。
“坡顶西侧有一片荒灌盲区。”
那是整片山脊唯一的低矮灌丛带,也是登顶之后唯一的瞬藏点位。
“必须一秒不停、登顶即转、立刻入丛。”
慢一秒,就是热感锁死、狙击定点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强忍腰椎贯穿剧痛,指尖颤抖刷新设备频段。
墨棠已开启高精度近地热扫,扫描频率压缩至三秒一轮。
无空窗、无偏差、无遗漏。
他眼底一片寒凉。
这一关,已经没有任何时差、任何漏洞、任何人为破绽可借。
唯凭一己血肉,硬闯绝杀之局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笔尖急落,字字沉重如铁。
【多创面撕裂出血、炎症全域扩散,高热峰值回升。剧烈攀爬导致脏腑震荡内伤加重,心率超限透支。当前状态:随时可休克、随时可脏器衰竭、随时可失去行动力。】
肉身,早已抵达承载极限。
能撑到此刻,已是逆天韧性。
城郊高中。
深夜寂静寝室。
夏星阑静静睁眼,眼底一片幽深。
血脉深处那道孤韧的气息,此刻剧烈动荡、起伏汹涌,带着沥血的坚持、濒死的隐忍,在绝境之中硬生生向上攀升。
痛、累、危、孤。
他全部感知得到。
少年无声攥紧被褥,指节泛白,心底一遍遍默念:稳住、登顶、活下去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立于晚风河畔。
千里之外那股沉重飘摇的气息,骤然拉升、骤然搏命、骤然孤勇。
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狠狠攥住心口。
他仰头望向漆黑夜幕,心底莫名酸涩翻涌。
远方之人,正在以残躯赌天命,以血肉换生路。
……
乱石危坡之上。
夏司夜已然攀至中段。
身下是幽深谷底,身后是步步追兵,头顶是咫尺天光,周身是凛冽杀机。
三秒一轮的热感扫描反复掠过坡面。
惨白的探测光影在乱石之间来回浮动,数次擦过他悬空的躯体。
每一次掠过,都是一次生死擦肩。
他屏住所有紊乱气息,压稳超速心率,借着乱石凹凸阴影,极致压缩身体热源。
明明浑身滚烫,却硬生生凭意志僵住躯体、敛尽波动。
一步、再一步。
指尖血痕沾满石棱,膝侧磨破皮肉,泥水血水顺着四肢滴落,落在乱石之上,点点暗沉。
剧痛早已麻木,眩晕已成常态。
支撑他向上的,唯有一丝不肯覆灭的执念。
不能死。
不能葬身在十年追杀的半途。
不能让所有隐忍、所有逃亡、所有孤苦,尽数归零。
终于。
头顶风声渐阔,视线尽头,透出一线苍茫夜色。
坡顶山脊,近在咫尺。
追兵已至坡腰,合围已然贴脸。
残躯攀危,绝境搏命。
最后数米,便是生天。
最后一瞬,定断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