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坡的顶端就在眼前。
夏司夜的手臂已经近乎失去知觉,掌心布满深浅交错的划伤,血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,滴落在下方层层叠叠的乱石间。后背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发力不断被拉扯,滚烫的血液浸透衣料,黏在脊背,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刺皮肉。
高热依旧在体内肆虐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无数细碎的幻影在视野边缘晃荡。他全靠一股意念死死撑住,指尖死死扣住坡顶最后一块凸起岩石,拼尽残存的力气,将身躯向上一拽。
身体翻过乱石坡的边缘,重重摔落在山脊之上。
落地的瞬间,一阵剧烈的眩晕轰然袭来,他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,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山石上,皮肉立刻磕破渗血。
山脊之上,没有岩壁遮挡,没有乱石遮蔽,夜风毫无阻拦地呼啸席卷而来。
凛冽山风刮过满身血污的躯体,瞬间带走体表的温度,可体内的高热依旧灼烧脏腑。
这里就是裂谷的出口山脊,视野开阔,四面八方一览无余。
也是墨棠热成像设备最容易捕捉的地方。
“目标登顶!在山脊!”
坡下传来队员的嘶吼,声音穿透夜风,清晰地传到夏司夜耳中。
瞬间,数道手电光柱齐刷刷从下方山坡射上来,惨白的光束在山脊地面来回横扫。高空无人机的嗡鸣就在头顶,高精度热感扫描一刻不停,红色的探测光斑来回扫过整片山脊。
他没有半分停留。
脑海里闪过夏清砚标记的那片荒灌盲区。
就在山脊西侧,一片低矮杂乱的灌木丛,枝蔓交错,能够短暂遮挡身形,削弱热辐射。
夏司夜不顾浑身剧痛,踉跄着朝西侧灌丛狂奔。
每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口,胸腔内伤被跑动震荡,腥甜不断涌上喉咙,他死死咬紧牙关,把血气咽回去。
身后,追兵已经冲上乱石坡,大批脚步声踩踏碎石,纷杂急促,正在向山脊逼近。
“不要让他逃进灌丛!拦截!”
子弹上膛的轻响在夜风里响起。
墨棠的外勤已经做好了武力截杀的准备。
夏司夜拼尽最后余力,纵身扑进灌木丛。
密集的枝杈狠狠刮过他的手臂、脸颊,划出一道道细密血痕。他蜷缩在灌丛最深处,把身体尽量压低,整个人埋进杂乱的枝叶阴影之中。
灌丛的枝叶可以挡住肉眼的视线,却无法完全隔绝人体散出的高热。
无人机的热感光斑缓缓扫过这片灌木丛,屏幕上浮现出一团模糊的温热色块。
“有热源!就在灌丛里面!”
指挥中心的通讯立刻响起。
山脊下方,数名队员已经合围过来,手电光束对准灌木丛,枪口对准了灌丛的方向。
包围圈,已经彻底合拢。
没有退路,没有迂回。
他躲在灌丛阴影之下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一半是高烧带来的寒战,一半是身体已经抵达极限的衰竭。后背溃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,呼吸粗重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。
他攥紧袖口藏着的那块锋利碎石,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。
可就在这时,山脊另一侧,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。
远处山体,一处松散的碎石崖壁受夜风震动,发生小规模塌方。大量石块滚落,尘土漫天飞扬,碎石滚落的声响响彻整片山脊。
突如其来的塌方,打乱了现场的节奏。
“注意落石!小心山体滑坡!”
队员们下意识向后退开,躲避滚落的碎石,手电光束被漫天尘土遮挡,视线瞬间受阻。
无人机的镜头也被扬起的尘土干扰,热成像画面出现大片杂讯,那团来自灌丛的热源信号,短暂被塌方的岩石温度掩盖,变得模糊不清。
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。
但这一次,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。
夏司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窗口期。
他知道,尘土消散的那一刻,一切就会回归原样。
他忍着浑身剧痛,借着灌木掩护,沿着山脊的边缘,向着山体另一侧的陡坡悄悄挪动。那处陡坡杂草丛生,坡度极陡,直通山下一片密林。
脚下碎石不断打滑,好几次险些直接摔下山坡。
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只凭着本能,一点点向下滑落。
身后,队员们清理完落石,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灌木丛。
“灌丛里面没人!热源消失了!”
一声惊呼划破夜色。
队员立刻冲上前拨开灌木,里面空空荡荡,只剩下几片被压弯的枝叶,地面残留着淡淡的血迹。
人,又一次消失了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大屏幕上,山脊区域的信号一片混乱。
高层看着消失的热源标记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塌方干扰了探测,让他借着混乱逃下陡坡。”
“立刻调动人手封锁山下密林!无人机扩大扫描范围,他重伤高热,跑不远,绝对不能让他脱离这片山区!”
一次次的擦肩而过,让所有人心中都压着一股郁怒。明明已经把人逼到绝境,却依旧被对方抓住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脱身。
……
云顶大厦顶层。
夏临渊望着屏幕上跳动的地图,心底沉沉。
“山体塌方,是侥幸。”
“逃下陡坡,进入山下密林,暂时脱离了直接合围。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。”
密林之中依旧遍布巡逻人员,而且他没有水,没有食物,伤口还在持续感染。逃出生天,不等于脱离死亡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盯着山下密林的地形图,眉头紧锁。
“山下密林地形复杂,树木茂密,能够遮挡热成像,但林中潮湿阴冷,会持续加重伤口感染。密林深处有一条废弃旧山道,是唯一可以离开这片山区的路径。”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忍受着腰椎的剧痛,快速更新巡逻布防。
“墨棠已经在密林外围布下多层警戒,旧山道出入口已经被重点盯防。想要离开山区,必须穿过层层封锁。”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写下新的记录:
【经历攀爬、奔逃、滚落陡坡,多处旧伤撕裂,新增大量擦伤。高热持续,感染进一步加重。机体能量近乎耗尽,随时会出现休克昏迷。目前仅依靠意志力维持行动能力。】
城郊高中。
夏星阑躺在床上,血脉感应里那道气息,从山脊的激烈搏杀,缓缓沉入山下密林,气息依旧虚弱,却还在顽强地向前挪动。少年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丝,却依旧悬在半空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望着沉沉夜色,心口那股紧绷的悸动慢慢平复,可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牵挂。他不知道远方那人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搏斗,只知道,对方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挣脱出来。
……
山下密林。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树木交错,枝叶遮天,只有零星月光透过缝隙洒落。
夏司夜顺着陡坡滑落到林间,重重摔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。落地的冲击,震得他胸腔一阵剧痛,一口鲜血险些呕出来。他趴在腐叶堆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,浑身的力气几乎被彻底抽干。
后背的伤口疼得几乎麻木,浑身滚烫,又一阵阵发冷。
密林的潮气浸透衣衫,阴冷的水汽钻进伤口,炎症在疯狂蔓延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,靠在一棵粗壮大树的树干上。
四下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。
远处,隐约传来搜查人员的脚步声与对讲机的杂音,正在一步步向着密林深处推进。
追兵还在身后。
他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,没有可以疗伤的地方。
山脊的劫刚刚过去,密林之中,又是新一轮的生死逃亡。
他抬手,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,望向密林深处漆黑的前路。
劫后余痕,满身伤痕。
前路漫漫,杀机未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