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谷之中,山风穿峡而过,呜呜作响。
两侧高耸岩壁把天光尽数隔绝,谷底终年不见多少月色,只有浓重的黑暗裹着刺骨寒气,一阵阵扑在身上。乱石遍地,高低错落,脚下尽是松动碎石与尖锐石棱,每一步落脚都要格外谨慎,稍有不慎便会崴脚跌倒。
夏司夜半弯着身子,在乱石堆之间缓慢挪动。
方才挤过石缝时被撕裂的后背伤口还在渗血,温热的血浸透布料,黏在皮肉之上,冷风一吹,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。高热反反复复,一会儿浑身灼烫,一会儿又浑身发冷发抖,寒热交织,折磨得他神智时而清明,时而昏沉。
喉咙依旧干渴,方才在山涧喝下的那一点水,早已被高烧消耗殆尽。裂谷之内没有溪流,没有草木果实,没有任何可以补充体力的东西。
饥饿、脱水、感染、内伤,四重折磨层层叠加。
他每迈出一步,四肢都在发软,视线时不时泛起黑雾,脚下的乱石仿佛在不停晃动。好几次脚下打滑,身体险些重重摔向坚硬的岩壁,全靠手掌死死抠住石块边缘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掌心被锋利石棱划破,细小的伤口渗出血珠,他浑然不觉。
不能倒下。
一旦栽倒在这谷底,就再也没有起身的机会。
夏予深测算的十五分钟倒计时,正在飞速流逝。
墨棠已经根据空穴的线索,推断出目标遁入后山裂谷。大批外勤正在兵分两路,一队沿着裂谷两侧山壁向上迂回,抢占谷的上游隘口;另一队全速奔赴裂谷出口,准备把谷口彻底封死。
一旦前后两处隘口全部被堵住,他就会被困在这条狭长的深谷里,进退无路,沦为瓮中之鳖。
谷外,对讲机的声响顺着岩壁回荡进来。
“裂谷两侧全部布防,不要放过任何一处凹陷石缝!”
“守住谷口,不许任何人从谷内出来!”
“无人机升空,对裂谷谷底做分层热感扫描!”
嗡——
无人机的旋翼声响由远及近,盘旋在裂谷上空。
峡谷的岩壁会阻挡一部分热辐射,但人体持续的高热依旧会向外散逸微弱热源。高空的设备可以捕捉到谷底的温度异常。
夏司夜心头一紧,立刻寻到一处巨大的岩块死角,蜷缩躲在巨石背阴的一侧,紧紧收拢身体,尽可能缩小自身的热源暴露面积。
无人机的探照光束,隔着岩壁缝隙,扫过谷底。
光点在乱石堆上一晃而过,数次擦过他藏身的位置。
好在裂谷内部乱石林立,多处岩石阴影互相交错,大量低温岩石遮挡住人体的热量,热成像只能捕捉到一片杂乱的温差色块,无法锁定具体人影。
短暂的扫描过后,无人机缓缓飞离这片空域。
可这仅仅是暂时躲过。
墨棠不会就此罢休,会不断循环往复扫描这片峡谷。
夏司夜靠着冰冷巨石,大口浅浅喘息。后背的伤口被挤压得生疼,他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后背,隔着破烂的衣料,能摸到一片肿胀滚烫的创面。炎症还在持续恶化,已经开始隐隐有化脓的迹象。
他心里清楚,再这样持续耗下去,就算不被追兵抓到,伤口感染也会夺走他的性命。
他抬眼望向裂谷前方。
谷道蜿蜒向前,前方不远处,便是裂谷的出口隘口。
隘口地势狭窄,是两山之间唯一的通道。
此刻,墨棠的人已经在快速向那里靠拢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屏幕上,裂谷的地形被放大,红蓝标记不断跳动。
“上游隘口已经就位,正在封锁;谷口小队距离目标位置还有六分钟路程。”
“无人机多次扫描谷底,没有捕捉到清晰人形热源,但谷底存在多处异常温区,判断目标就藏匿在乱石堆中。”
高层面色冷硬。
“他重伤高热,跑不远。裂谷只有前后两个出口,把两处全部锁死,慢慢向内清剿。”
“不必急于强攻,耗也能把他耗垮。”
他们很清楚,夏司夜如今身体已经濒临崩溃,没有补给,没有药物,只要把峡谷封死,不需要拼命围剿,时间就会站在他们这一边。
围困,是最省力也最残忍的手段。
……
云顶大厦顶层。
夏临渊盯着地图上不断逼近的红色标记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谷口即将封死,上游也被占住。”
裂谷是一条死胡同,两头一旦被堵,就彻底变成牢笼。
“司夜现在的身体状态,根本撑不住长时间的围困。”
他能想象得到谷底的煎熬,伤病、寒冷、饥饿、缺水,层层叠加。可他依旧不能出手干预,任何信号、任何干扰,都会暴露暗线,牵连所有人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指尖划过裂谷地形图。
“裂谷中段有一处坍塌的碎石坡,乱石堆积如山,地形极其混乱。若是赶在谷口完全封锁之前冲过去,有机会借着乱石坡的掩护绕开隘口。”
“但碎石坡地势凶险,攀爬极易加重伤势,风险极大。”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忍受腰椎撕裂般的剧痛,快速刷新前线动态。
“谷口封控倒计时:四分钟。上游隘口已经完全封锁,没有绕行可能。”
四分钟。
留给夏司夜的时间,只剩下短短四分钟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写下记录:
【创面感染持续加重,机体消耗巨大。被困峡谷内,无任何生存资源。若四分钟内无法突破隘口区域,将陷入绝境。强行翻越碎石坡会造成二次重伤,不翻越则会被围困。两难死局。】
城郊高中。
夏星阑躺在床上,夜色沉沉。
血脉感应之中,那道气息被围困在狭长的山谷里,虚弱又压抑,每一次波动都带着深重的痛苦。他攥紧被子,满心焦灼,却只能遥遥牵挂,什么都做不了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站在河畔,晚风微凉。
心底那股不安再度翻涌上来,隐隐感受到一种被围困的窒息感。他望着远方沉沉的群山,心底默默期盼,希望远方那个人,可以冲破困局。
……
裂谷谷底。
夏司夜听着谷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心底明白,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撑着巨石,缓缓站起身。
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,眩晕一阵阵袭来。他望向不远处那片巨大的坍塌碎石坡,乱石堆叠,高低错落,是唯一可以搏命的出路。
碎石坡上方,就是隘口侧面的峭壁。
只要能够攀上这片乱石坡,就可以避开已经布防的谷口,绕到山的另一侧。
可是碎石棱角锋利,坡面倾斜,以他现在满身重伤的状态,攀爬每一寸,都要承受巨大的伤痛。
身后,上游隘口的搜查人员已经开始顺着谷壁往下推进,脚步声越来越清晰。
前后夹击的局面,正在缓缓成型。
夏司夜咬紧牙关,目光望向那片狰狞的碎石坡。
寒风吹动他沾满血污的衣衫。
四分钟。
他要在追兵彻底封死峡谷之前,赌上残躯,闯过这道碎石险坡。
谷底寒侵,危谷封门。
前路是万丈乱石,身后是步步杀局。
孤影立于绝境,再一次,以血肉搏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