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日头越升越高,淡淡的暖意落在丘陵地表,却驱不散荒渠深处浸上来的阴冷。
废弃灌溉渠是几十年前修建的水利设施,水泥侧壁早已风化剥落,坑坑洼洼,缝隙里钻出一簇簇顽强的野草。渠道两米多深,顶部没有盖板,但是两岸疯长的灌木、长长的枯草向中间倒伏,层层叠叠,像一张天然编织的顶棚,把狭长的渠沟遮蔽得严严实实。
从天上往下看,只能看见连绵起伏的荒草坡,几乎察觉不到这条横亘在丘陵之间、被遗忘的人工沟壑。
夏司夜跳进渠底。
水泥地面布满裂纹,积着厚厚的落叶、淤泥,还有几场秋雨留下的潮湿泥渍,踩上去软滑黏腻,一不小心就会滑倒。
他微微屈膝,放低重心,沿着渠道底部缓慢向前移动。
渠道不是笔直的,顺着丘陵地势蜿蜒弯折,时不时分出几条更窄的支渠,大多断在了半途,是早年废弃的分支管网。
选择主渠,意味着路线固定,很容易被预判;钻进支渠,又有可能遇上塌方、死胡同。
夏司夜没有犹豫,沿着主渠向前。
低热依旧盘踞在身体里。
不是高烧带来的滚烫灼痛,而是一种缓慢、持续的消耗。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,视野偶尔会蒙上一层薄雾,需要停下一两秒,用力眨眨眼才能重新聚焦。后背的草药泥在一路的摩擦下已经大半脱落,发炎的创面隔着一层破旧布料,传来一阵阵时轻时重的灼烧感。
内伤也跟着凑热闹,每一次呼吸稍急,胸腔里就泛起闷钝的痛感,提醒他之前极速奔逃、暗河漂流留下的损伤远没有修复。
饥饿感如影随形。
一路上零星采摘的野果、野草只能延缓体能枯竭,远远达不到补给的程度。他的身体一直在消耗储存不多的脂肪和糖原,四肢肌肉发酸,每抬一次脚,都要比平时多耗费几分力气。
头顶不断传来无人机掠过的嗡鸣。
有时候声音很近,近到仿佛就在头顶的草棚上方盘旋,旋翼搅动气流,吹得渠顶枯草簌簌往下掉,细碎的草屑落在他的肩头、发间。
他立刻停下脚步,整个人贴在坑洼的水泥侧壁上,屏住呼吸。
热成像镜头向下扫视。
阳光晒暖了地表的荒草、石块,整片丘陵到处都是温度参差不齐的热源。荒渠内部背阴,温度比地表低好几度。厚厚的枯草顶棚进一步阻隔红外探测。
一个移动的、微弱的人体热源,混在成片起伏的自然温差里,极难分辨。
无人机一圈一圈来回,扫描光束一遍遍地掠过这片丘陵。
掠空而过,一无所获。
无人机操作员只能传回单调的报告:
“区域扫描完成,无明显异常热源,无大型动物活动痕迹。”
一批无人机返航换电池,另一批立刻补上空缺。墨棠没有给这片丘陵留下任何巡查空档,轮换编队无缝衔接,铁了心要把每一寸土地筛一遍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这里有旧灌溉渠。
可在情报人员的预判里,一条露天旧渠,目标一旦进去,就等于把自己关进一条只能单向通行的狭长走廊,等于自断退路。
没有人会主动选择一条看上去没有迂回余地的路线。
这个思维盲区,成了夏司夜此刻唯一的庇护。
……
霖市,墨棠临时指挥中心。
巨幅屏幕上,丘陵区域密密麻麻的无人机航线交织成一张密网。
红色外勤点位稳步向内收缩,包围圈一点点收紧。
“外圈卡点全部就位,所有通往村镇、公路的小路已经封锁。中圈小队按网格推进,目前排查进度百分之四十七。”
技术官翻动着刚刚传回的热成像图集,画面里只有斑驳、不规则的色块——被太阳晒热的岩石、灌木丛、腐烂落叶堆。
高层眉头紧锁,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。
“河滩没有痕迹,冲沟只找到几处被人为抹平的旧痕。”
“他确实到过那里,然后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”两个字,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诡异。
一个带着伤口、发着低热、体能严重不足的人,不可能凭空蒸发。
“重点排查所有凹陷地形。”高层下令,“冲沟、废弃壕沟、旧水渠、采石留下的坑洞。不要只盯着山林。”
指令下达了,但优先级依旧排在山林、灌木丛之后。
在所有人固有的认知里,开阔丘陵里的人工旧渠是死路。
侦查小队接到命令,只是象征性地标记了灌溉渠的坐标,并没有立刻调派大量人手沿渠搜查。
先搜山坡,再查沟壑。
这个小小的优先级偏差,为渠底潜行的人,又争取到了一段宝贵的时间。
……
云顶大厦。
夏临渊看着墨棠刚刚更新的排查优先级,眸色微沉。
“他们注意到凹陷地形了,只是还没把旧渠当成重点。”
窗口期正在加速萎缩。
只要等山坡区域排查完毕,下一个目标就是整条废弃灌溉渠。
到时候,狭长的渠道无处可躲,前后都有可能被堵住,就会从庇护所变成囚笼。
“他必须在那之前穿出丘陵地带。”
夏临渊调出一份老旧的农林地图,上面标注着这条灌溉渠的终点——丘陵东侧一片早已荒芜的芦苇沼泽。
沼泽常年积水,芦苇丛生,人迹罕至,不属于墨棠预设的任何一条逃生路线。
别墅区。
夏清砚用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从旧渠通向沼泽边缘的偏移路线。
“不能顺着水渠一直走到出水口。”
渠道末端地势抬高,有一截坍塌缺口,缺口外是一小片光秃秃的坡地,毫无遮蔽,正好卡在墨棠一个卡点的视野范围内。
如果一直走主渠,到终点就会一头撞进埋伏。
必须在距离终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,从一处隐蔽的旧泄洪口离开渠道,绕道穿过芦苇荡的边缘。
他没办法发送这条路线,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推演,祈祷夏司夜能凭借野外经验,自己发现那个泄洪口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疼得浑身冒冷汗。
他整理出无人机下一轮换班的时间差——大约十七分钟。
十七分钟,不是很长,却足够一个人快速穿过一段最容易暴露的开阔地带。
数字在屏幕上一闪而过,随即被彻底清除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的伤情记录又添一行:
【持续低热提示感染没有得到控制。长时间在阴冷渠底行走,环境潮湿,不利于创面愈合。一旦被迫加快速度,极易造成伤口大面积撕裂。】
每一条预判,都透着凶险。
城郊高中,放学铃声响起。
夏星阑走出教学楼,晚风掠过操场。
血脉深处那道遥远的气息还在移动,缓慢、稳定,像沿着一条狭长的通道向前。微弱,但是没有中断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倚在窗边,望向遥远的群山方向。
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。
他在心里无声地期盼:再往前一点,再躲开一点。
……
枯渠深处。
又一阵无人机的嗡鸣从头顶缓缓掠过。
旋翼搅动枯草,簌簌的声响落满渠间。
夏司夜停在一处弯道阴影里,静静等待声音远去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指尖因为长时间处在阴冷潮湿的环境,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微微发抖,那是体温调节失衡的征兆。
后背的痛感一阵比一阵清晰。
他知道,不能在渠里一直走到头。
越是靠近丘陵东侧,墨棠的卡点就越密集,渠道终点那片光秃秃的坡地,像一个张开嘴的陷阱。
往前几十米,侧壁上出现了一道半塌的缺口。
那是早年用来分流山洪的泄洪口。
洞口不大,一半被塌方的碎石堵住,剩下的缝隙外面,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枯黄芦苇荡。
风从缺口外面吹进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芦苇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出路在这里。
夏司夜没有迟疑。
他踩着凸起的水泥残块,小心爬上泄洪口。碎石不断往下滑落,发出细碎的声响,他动作放得极慢,尽量不制造动静。
钻出缺口的一瞬间,大片枯黄的芦苇映入眼帘。
一人多高的芦苇连绵起伏,秋风拂过,万顷苇秆一起摇晃,发出沙沙的浪涛声。
遮蔽物,一望无际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蜿蜒消失在丘陵深处的旧灌溉渠。
那里很快就会迎来墨棠的搜查小队。
猎网还在身后步步收紧。
但他,已经踏出了丘陵包围圈的边界。
秋风卷着苇絮漫天飞舞。
夏司夜弯腰,隐入无边无际的芦苇海洋。
枯渠脱险,苇海藏形。
新的一片猎场,在他眼前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