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掠过芦苇荡,万顷枯黄的苇秆此起彼伏,翻涌成一层层连绵不绝的浪。
苇絮被风卷起,白茫茫一片,轻飘飘漫天飞舞,有的沾在苇叶上,有的随着气流飘向远方。一人多高的芦苇密不透风,交错的秆叶织成一道天然屏障,隔绝了来自高空的视线,却也困住了视野——身在苇海之中,看不见前路,辨不清远处动静,只能依靠风声、飞鸟振翅的声响,还有脚下泥土的软硬,一点点摸索方向。
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,是经年淤积下来的腐殖泥。
表层看着还算干硬,踩上去,底下就是软乎乎的淤泥,稍不留神,鞋子就会陷进去,黑色的泥污顺着鞋缝往里渗,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气味。每一步都要先试探,踩稳了,再挪下一步,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。
夏司夜压低身形,半个身子隐在茂密的苇丛里。
持续的低热没有消退,像是烧不尽的余烬,缓慢地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。太阳穴钝痛不止,时不时袭来一阵眩晕,他只能停下几秒,微微垂首,等那阵昏沉过去。
后背的伤口情况算不上好。
旧灌溉渠里阴冷潮湿的环境,让好不容易稍稍收敛的炎症又活跃起来。草药早已消耗殆尽,没有新的植株可以采摘,布料包扎的地方被淤泥溅脏,黏腻地贴在发烫的创面上,每一次侧身、弯腰,都有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脊背窜上来。
内伤也隐隐作痛。
暗河漂流、丘陵奔逃、枯渠下长时间的缓慢跋涉,层层损伤叠加,他的身体早就越过了正常的疲劳阈值,全靠一股刻进骨血的求生意志硬撑。
饥饿感越发强烈。
苇荡里能果腹的东西寥寥无几。偶尔能找到几丛成熟的芦苇根,洗去淤泥,嚼起来带着淡淡的淀粉甜味。产量稀少,也谈不上多好吃,却是眼下唯一能补充碳水的食物。他只挖取少量,绝不贪多。
体虚的时候,肠胃消化能力弱,大量生食反而会引发腹痛、腹泻,那样只会彻底丧失行动能力。
他一边缓慢穿行,一边竖起全部的感官。
风声掩盖了大部分声音,可无人机旋翼特有的、频率稳定的嗡鸣,依旧能穿透苇浪,断断续续飘进耳朵。
墨棠的搜索重心还停留在丘陵区域。
他们已经注意到那条废弃灌溉渠,几支外勤小队沿着渠底推进排查。当他们一路搜到渠道尽头,发现那里只有光秃秃、布满监控卡点的坡地,却不见半个人影时,必然会意识到——目标中途离开了渠道。
到那时,搜捕的矛头,就会指向这片看起来毫无价值的芦苇沼泽。
留给夏司夜的时间,不多了。
……
霖市,墨棠临时指挥中心。
一条条外勤小队的实时反馈不断传回大厅。
“沿旧灌溉渠排查完毕,主渠全程没有发现人体、血迹、新鲜踩踏痕迹。”
“渠道终点区域卡点正常,无闯入痕迹。”
指挥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凝固。
所有人都明白,又一次扑空了。
目标没有顺着水渠走到预设的出口,他在中途找到了别的缺口。
巨大的电子沙盘上,一条细细的蓝线标出灌溉渠的走向,技术人员放大渠道中段的三维模型,一个半坍塌的泄洪口映入众人眼帘。
“这里。”
一名技术员指着屏幕上不起眼的缺口:“泄洪口外侧,是大片芦苇沼泽湿地。这片湿地面积广阔,植被茂密,地形泥泞,不在优先排查清单里。”
高层的脸色冷得吓人。
从断层幽谷的地下暗河,到废弃灌溉渠,再到现在的芦苇荡。
猎物每一次,都精准跳出他们划定的搜捕范围。
不是运气。
是长期在黑暗里挣扎求生,练出了一套完全脱离常规的生存逻辑。
“调整部署。”
高层一字一顿,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,却多了几分谨慎。
“丘陵区域保留一半小队继续网格化复查,防止他杀一个回马枪。”
“其余小队向东,封锁芦苇沼泽所有外围出入口。”
“无人机编队分出三分之一,专门针对苇荡低空巡查,增加热成像扫描频次。注意,芦苇枯秆白天被太阳晒热,大面积热源干扰极强,操作员仔细甄别温度差。”
“通知外围公路沿线所有卡点,提升警戒等级,严查一切来往车辆、徒步行人。”
猎网,再次向东延展。
只是这一次,高层心里生出一丝隐忧。
芦苇沼泽太大了。
湿地内部沟汊纵横,零星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死水洼,还有很多几十年前洪水冲出来的隐秘小径,很多地方连详细测绘图都没有。
想把整片苇荡筛一遍,需要投入的人力、时间,是丘陵地带的数倍。
“另外,启动‘旧案溯源’。”高层忽然开口,“十年前鼎盛夏家失火案,当年还有几份被封存的证人笔录,全部调出来。”
一直以来,他们只专注于追捕逃跑的“实验体”,很少回头深挖十年前的旧案。
接连数次围剿失败,让高层不得不怀疑——当年从夏家逃出去的,或许不止一个孩子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细小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落进墨棠的棋局,一枚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暗棋,开始轻轻颤动。
……
霖市各处,夏家兄弟的暗线敏锐捕捉到了墨棠策略里这一丝微妙的变化。
云顶大厦顶层。
夏临渊指尖轻点屏幕,目光落在“旧案溯源”四个字上,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道冷光。
十年了。
墨棠终于把视线,从眼下的追捕,往那场毁灭了整个夏家的大火回望。
他们不是起了善心,是屡次失败之后,试图从源头寻找答案。
“他们开始怀疑,逃出去的不止一人。”
夏临渊低声自语。
这是一柄双刃剑。
一方面,墨棠分出一部分精力翻查旧卷宗,会稍稍减轻当下对夏司夜的追捕强度;另一方面,一旦他们顺着档案、证人记录往下深挖,很有可能摸到他们几个幸存者存在的线索。
风险和机遇并存。
“启动档案干扰预案。”
他下达一条极其隐蔽的指令。
不入侵,不篡改,只制造一些细碎、零散、真假难辨的线索碎片,混淆墨棠调查旧案的方向,把他们的视线引向几个不存在的虚假幸存者方向。
分寸必须拿捏到极致——只能像档案年代久远产生的自然瑕疵,不能有半点人为入侵的痕迹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放下手里的地形图,打开一台物理隔绝外网的旧笔记本。
墨棠要翻旧案,意味着当年很多被刻意销毁的证据,有可能会被重新提起。
他手里保存着一部分早年搜集到的碎片化线索,此刻不能动用,一动就会暴露。
“只能靠大哥布置的虚假线索拖延时间。”
他看向窗外霖市繁华的天际线。
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下,藏着十年前那场大火遗留的无尽阴影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额头上冷汗滚滚。
腰椎的疼痛一阵阵撕裂般袭来,每一次神经抽痛,都让他指尖微微痉挛。
他不需要做什么大规模攻击,只需要在几个老旧数据库的缓存里,留下几行转瞬即逝的、指向虚假身份的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猛地往后一靠,粗重地喘息,剧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放下手中的笔。
除了伤情推演,他还在默默整理十年前那场火灾之后,各地无名尸、流浪孩童的档案。
他一直在找,除了他们五个之外,另外两个弟弟当年可能流落的方向。
只是线索稀少,十年时光冲刷,很多痕迹早就消失无踪。
城郊高中。
放学的人流喧闹着从教学楼涌出。
夏星阑背着书包,慢慢走在梧桐树下。
血脉感应里,那道遥远的气息依旧在移动,速度缓慢,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。
他抬起头,望向东方。
那是芦苇沼泽的方向。
北方小城。
夏时安站在河边,秋风卷起他的衣角。
他能感觉到,远方的危机没有消失,只是博弈的层面,悄悄升了一级。
不再只有山野间的追逃,十年前尘封的旧事,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……
苇海深处。
一汪狭长的死水洼横亘在前方。
水面浑浊,漂浮着腐烂的苇叶,水边长着一丛丛茂密的蒲草。
夏司夜停住脚步。
他侧耳听了许久,远处隐约传来无人机的嗡鸣,比之前更近了。
墨棠的无人机已经抵达沼泽外围,很快就会开始整片区域的扫描。
他扫视四周,目光落在水洼边一处坍塌的土坡下。
那里堆积着厚厚的、干枯倒伏的芦苇,层层叠叠,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坑。
可以短暂藏身。
夏司夜小心绕开水边容易下陷的淤泥,挪到土坡下方,把倒伏的苇秆稍微整理了一下,遮住自己的身形。
他蜷缩在狭小的凹坑里。
苇叶的阴影笼罩下来,隔绝天光,也隔绝了一部分冷风。
低热还在灼烧身体,伤口隐隐作痛。
他闭上眼,不是沉睡,只是深度调息,放缓心率,降低身体热量散发,尽可能降低被热成像捕捉到的概率。
万顷苇浪沙沙作响,像是大地低沉的呼吸。
猎网从三面缓缓压向沼泽。
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秘密,终于被追捕者盯上。
苇浪沉浮,暗棋微动。
这场跨越十年的复仇与寻亲,渐渐掀开更深一层的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