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草冲沟,绵延数里。
残秋的枯草半黄半绿,疯长漫溢,彻底掩盖住底下陈旧的山洪沟壑。两侧灌木交错搭连,形成天然遮蔽,隔绝高空视线、挡尽山风寒凉。
夏司夜沉身穿行其间。
脚步极轻、极稳,落在厚密腐草之上,无声无迹。
身体的低热始终未退,像一团闷火困在脏腑深处,不剧烈、却绵长不休。头脑昏沉发胀,视线偶尔虚浮,四肢带着卸不掉的酸软沉重。
后背伤口经过草药压制与短暂干燥,不再持续渗血,可深层炎症未消,每一次脊背轻微扭动,都牵起一阵细密灼痛。冷水浸泡带来的寒滞、连日空腹透支、反复撕裂的旧伤、持续低烧的消耗,层层叠叠压在身上。
他早已是强弩之末,全凭绝境炼出的韧性死死撑着。
不能停。
不敢停。
西山幽谷的困杀虽脱,墨棠的猎网已然全线东移,整片丘陵地带即将被彻底锁死。
冲沟蜿蜒向东,避开开阔河滩、避开山涧主线、避开所有常规追踪路径。
这是最笨、最慢、也最安全的路。
无火光、无人踪、无新鲜痕迹。
唯有一缕孤影,隐于荒草沟壑之间,步步潜行。
沿途偶尔遇见零星野葡、野粟,皆是山野最温和的浅淡碳水。他不多采、不多留,只摘取刚好补足体能的分量,小口慢嚼,缓慢下咽。
不暴食、不贪存。
绝境多年,他深谙少食续命、多食伤身的道理。低热体虚之时,肠胃脆弱,半点刺激都足以引爆内损。
一点点糖分缓缓入体,枯竭的体力稍稍回笼,发飘的脚步稳住几分。
前路丘陵起伏,林木稀疏,视野渐渐开阔。
西山的苍茫深山彻底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缓坡、荒田遗迹、废弃林场旧埂。
地形越开阔,杀机越凶险。
深山可借林影藏形,丘陵无险可倚,一旦被侦测锁定,再无遁逃余地。
夏司夜脚步微顿,抬眼望向头顶薄云天幕。
无风无云,天光透亮。
这种天气,最利于高空热感扫描。
他眼底凝起一层冷沉警惕。
墨棠主力转移完毕,合围,将至。
……
霖市,墨棠指挥中心。
全域红色点位尽数东迁。
数万平米的巨幕沙盘上,西山区域红点点尽数褪去,东北河滩、外围丘陵整片被密集红光覆盖。
层层叠叠、环环相扣。
外圈卡点锁死出山通路,中圈小队分片地毯排查,内圈精锐沿暗河出口辐射搜迹。
三度围剿,三度落空。
高层端坐主位,面色寒沉如铁,眼底积压着隐忍数年的暴怒与忌惮。
“暗河出逃,丘陵遁形。”
“此人最擅长借地理盲区、借思维死角、借制度时差,步步跳局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重深山、轻浅丘,重险地、轻荒埂。”
“他专走我们不查、不看、不屑预判的废地盲区。”
数年追猎,此刻终于彻底看透对方的博弈逻辑。
不是侥幸脱逃,不是运气避险。
是精准读局、反向破局、步步超前。
“卫星热感持续过境扫描。”
“无人机编队低空贴地巡查,零死角覆盖所有冲沟、荒埂、废弃林场。”
“外勤小队提速推进,两小时内完成丘陵初步合围。”
“但凡有一点人体热源、活动痕迹、新鲜草倒,立刻定点围杀。”
不再轻敌、不再疏漏、不再给任何喘息空窗。
前几轮,他们给过时间、给过缝隙、给过侥幸。
这一轮,零容错、零空窗、零生机。
庞大的官方机器全速运转,如山如海的杀机,轰然覆压东部丘陵。
……
霖市四方,暗线尽敛,静默观局。
云顶大厦顶层。
夏临渊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、无缝衔接的合围点位,指尖微紧。
“最终合围,两小时成型。”
时间被压缩到极致。
丘陵地形开阔、遮蔽稀少,一旦锁圈完成,再无任何地形可以长期匿踪。
深山可藏,浅丘难隐。
这是迄今为止,最凶险、最无解的一轮围剿。
没有系统漏洞可借,没有设备时差可钻,没有复杂地形可躲。
纯凭预判、速度、隐忍,硬碰硬逃出天罗地网。
“我们依旧零异动。”
他低声定调。
墨棠经数次清查,警惕性拉至顶峰,全域频谱监测、底层数据溯源、外网入侵排查全部开启。
此刻任何一丝干预,都是自曝,都是断送深山之人最后的生路。
能救他的,只有他自己。
别墅区书房。
夏清砚指尖抚过丘陵地形图上密密麻麻的冲沟脉络。
整片区域,只有一条老旧干枯的灌溉主渠贯穿丘陵腹地,渠深两米、荒草封顶、全程暗行,是整片开阔浅丘里,唯一的长条遮蔽盲区。
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必须在合围成型前,切入旧渠脉络。”
他精准预判出唯一遁藏带。
错过这条渠,整片丘陵再无半点可藏之地。
老城区暗室。
夏予深僵坐在椅上,腰椎剧痛贯穿躯体,冷汗浸透后背衣衫。
他咬牙梳理出无人机低空巡查的交替时差缝隙。
依旧极短、极险、转瞬即逝。
却是开阔丘陵里,唯一的遁行空窗。
他无声存档、无痕记录,随即彻底清空操作痕迹。
哪怕不能传递、不能支援,也要把所有风险、所有时差、所有杀机节点,全部替他算尽。
市中心医院。
夏温叙笔尖急速滑落纸面。
【持续低热、炎症深潜、体能透支、长期低温后遗。开阔地带强行遁逃,心率飙升、躯体代偿极限,随时可能眩晕脱力。】
字字凝重,句句凶险。
他最担心的,不是追兵,是躯体先一步崩盘。
连日硬扛、层层积伤,早已濒临临界。
城郊高中、北方小城。
两道遥遥羁绊的气息,同步紧绷。
血脉感应里,那道孤行的影子始终未停,始终在稳步前移,虚弱却坚韧,负重却不退。
熬过深山、熬过暗河、熬过数次死局。
这一次,依旧在拼尽全力,向生而行。
……
东部丘陵,旧荒冲沟。
天光渐高,日头爬升。
山林晨雾散尽,天地通透,高空机械的嗡鸣由远及近,细碎、密集、铺天盖地。
无人机编队低空掠过丘陵坡地,一道道冷白扫描光线横扫荒田、疏林、浅坡。
距离合围成型,仅剩不到一小时。
夏司夜停在冲沟尽头,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隐于荒草间的水泥渠沿。
老旧灌溉渠,荒草封顶、纵深隐蔽、贯穿整片丘陵腹地。
唯一生路,就在眼前。
他短暂伫立,闭目两息。
压稳紊乱心率,压住头昏低热,压下浑身疲惫酸痛。
将所有负面感知尽数封存。
再最后一搏。
睁眼刹那,眸底寒亮如铁。
他俯身,矮身切入荒草最密处,身形彻底压低,贴着地面,无声疾行。
枯草没过腰际,完美遮挡身形。
头顶无人机光影交错、来回扫掠,杀机咫尺,擦身而过。
他精准卡在巡查时差缝隙之中,一步未错、一秒未差。
风声掩步,荒草藏形,低热压身,孤影潜行。
后方猎网步步收紧。
前方旧渠隐于荒尘。
绝境又至,前路再闯。
整片天地皆为猎场,唯他孤身,逆杀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