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原

飞舟贴着海面飞了整整两日。

第三日清晨，海风变了味道。

那是一种极冷极腥的气味，像是冰层底下封着什么东西，正在缓慢地腐烂。小毛团从谢砚辞怀里探出头，鼻子抽动了两下，打了个喷嚏。

"娘亲，什么味道啊？"

谢砚辞还没回答，厉烬忽然开口："停下。"

他屈指一弹，飞舟骤然减速，悬在半空。

前方是一堵墙。

不是真的墙——是雾。但那雾浓得反常，灰白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翻涌着，在海天之间竖起一道看不见顶的屏障。雾的边缘偶尔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
厉烬走到船头，伸手碰了碰那道雾墙。指尖刚触到雾气，琉璃灯的光猛地暗了一瞬。他收回手，指尖上沾了一缕暗红色的丝线，像血，又像某种活着的虫。那丝线在他指尖扭动了两下，被他指尖腾起的一缕黑气烧成了灰烬。

"海面也有煞气，飞舟硬闯会被吞掉。"

谢清叙站在船尾，看着那道雾墙，脸色沉了下来。百年前他来过北溟，但那时候结界没有这么强的煞气。现在这雾墙里透出来的气息，比当年强了不止一倍。

"怎么办？"小毛团趴在谢砚辞肩上，小声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厉烬盯着雾墙看了片刻，指尖的黑气翻涌起来，似乎打算强行撕开一道口子。

就在这时，雾墙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"清叙。"

那声音很温和，带着一点笑意，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。

谢清叙猛地抬眼。

云澜的手按上了剑柄。

厉烬指尖的黑气骤然凝住。

雾墙缓缓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。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，穿着月白色的长袍，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，面容清俊，眉眼温和，正含笑看着他们。

又是那个顶着谢清叙师尊面孔的人。

"来了。"那人笑着说，"进来吧。"

谢清叙盯着那个人看了片刻，沉默地迈步走了进去。

云澜松开剑柄，跟了上去。厉烬看了谢砚辞一眼，谢砚辞抱着小毛团，点了点头。两人也走了进去。

通道很窄，两侧的雾气像水一样流动着，偶尔能看见雾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。走了约莫十几步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
他们站在一片冰原的边缘。

冰原一望无际，呈幽蓝色，冰面下封着无数黑色的影子，像是一片倒扣的星空。冰原的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城市的轮廓——北溟都城。但都城被一层巨大的冰罩笼罩着，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珠子。

那个人站在冰原上，背对着他们，正看着远处的都城。

谢清叙走到他身后，开口，声音很平："劳烦阁下带路。"

那人转过身，含笑看着他，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。

云澜走在谢清叙身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目光在那人背影上停了一瞬，便收回了视线。

厉烬走到谢砚辞身边，伸手把小毛团从谢砚辞怀里接了过来，夹在胳膊底下。小毛团抗议了两声，被厉烬一个眼神瞪回去，乖乖闭嘴了。

谢砚辞看了厉烬一眼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厉烬耳尖微红，偏过头去，装作在看路。

一行人跟着那个人往冰原深处走去。冰层底下那个巨大的黑影还在游弋，但暂时没有靠近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北溟没有太阳，只有冰层深处透出来的幽蓝色光芒，将一切都染成一片冷色调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那个人停在一处冰缝前。

"从这里下去，"他说，"直通都城底下。"

冰缝很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，缝隙里冒着寒气，寒气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雾，飘上来，沾在脸上，像针扎一样疼。

厉烬屈指一弹，一缕黑气从指尖飞出，落入冰缝中。黑气在空中凝成一条锁链，牢牢钉在冰壁深处，另一端悬在冰缝边缘。他伸手拽了拽，确认稳固，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毛团。

小毛团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。

厉烬沉默了一瞬，指尖的黑气分出几缕，在小毛团身上绕了一圈，把他牢牢绑在自己胸前，像背了个小包袱。小毛团被他绑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，手脚都动不了，急得直哼哼。

"别乱动，"厉烬说，"掉下去我可不捞你。"

小毛团立刻安静了，乖乖缩在他怀里。

谢砚辞看着他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小毛团，嘴角弯得更明显了。厉烬假装没看见，抓着锁链翻身滑入冰缝。黑气锁链悬在上方，他滑到一半时伸手在冰壁上借力，动作利落，胸前的黑气软索稳稳当当，小毛团一声没吭。

约莫半盏茶的时间，底下传来他的声音："可以下来了。"

谢砚辞抓着锁链滑下去。冰壁比他想的更滑，滑到中段时脚底一蹬空，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。他还没来得及抓稳，腰侧忽然被人托了一把。

厉烬已经站到了冰缝底部，一只手举着，稳稳托在他腰上。捆着小毛团的黑气软索早已解开，小毛团趴在厉烬肩膀上探出小脑袋，好奇地看着谢砚辞。

"小心。"厉烬说。

掌心隔着衣料贴上来，温度不高，但很稳。谢砚辞借着力道站稳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厉烬没有收回手，一把将他抱起。

"知道了。"谢砚辞说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
一家三口往旁边让开一步，谢砚辞抬头朝上面喊："谢清叙，下来吧。"

谢清叙抓着锁链滑下来。他身形清瘦，动作却稳，滑到中段时脚在冰壁上轻点了一下，借力缓冲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。他自己站稳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冰屑，退到一旁。

最后轮到云澜。他抓着锁链翻身滑下去，动作干脆利落，落地时自己站定，走到谢清叙身边。

小毛团扑进谢砚辞怀里，大口喘气。

"娘亲，刚刚吓死我了！"小毛团拍着胸口，"爹爹绑得太紧了！"

厉烬面无表情："嫌紧下次你自己走。"

小毛团立刻缩进谢砚辞怀里，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