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烬牵着谢砚辞走到殿前广场,夜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松开手,转身去取停在廊下的飞舟——那是一艘巴掌大的小舟,落在他掌心时微微一亮,随即迎风而长,化作一艘能容四五人的青玉飞舟,船头悬着一盏琉璃灯,灯芯是凝成实质的月光。
小毛团从谢砚辞怀里探出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:"哇!"
它从谢砚辞怀里蹦下来,四只爪子扒着船舷往里看,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:"娘亲娘亲,我要坐船头!"
"不行。"厉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小毛团回头:"为什么!"
"船头风大。"厉烬把飞舟停在台阶前,伸手把谢砚辞扶上去,"你坐中间。"
"那爹爹坐哪?"
厉烬没回答,因为他已经跟着谢砚辞上了船,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谢砚辞旁边——中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,但小毛团敏锐地注意到,爹爹的手就放在娘亲身后的船板上,形成一个半拢的姿势。
小毛团:"……"
它默默地爬进船中间,把自己团成一团,决定暂时不跟爹爹计较座位问题。
云澜和谢清叙也上了船。
云澜径直走到船尾坐下,将随身的水囊和软垫不动声色地摆在谢清叙身侧的船板上,才抬眼看向谢清叙,目光清亮。
谢清叙顺着他的视线,看到了那块软垫。
他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坐下,目光扫过身旁的水囊,手指轻轻叩了叩船板。
云澜便极自然地伸手,将水囊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谢清叙没有立刻去拿,只是微微颔首,算是领情。
两人并肩坐着,离得依然有一臂远,但船尾的空间似乎因为这小小的默契,变得安稳又妥帖。
厉烬屈指一弹,飞舟缓缓升空,琉璃灯的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
小毛团趴在船舷上往下看,清霄殿的轮廓在脚下越来越小,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。它看得入神,爪子不知不觉松开了船舷——
"嗷!"
身体一歪,它整个人从船舷上滑了下去。
谢砚辞眼疾手快,伸手去捞,但指尖只碰到了它的一撮毛。小毛团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,眼看就要掉下去——
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,揪住了它后颈的毛。
小毛团悬在半空中,四只爪子徒劳地划拉着,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越来越远的云海,吓得毛都炸开了。
厉烬拎着它的后颈,把它提回船上,面无表情地往船中间一放:"坐好。"
小毛团惊魂未定地抖了抖,抬头看厉烬,眼眶都红了:"爹爹……"
"嗯。"
"你救了我。"
"嗯。"
"你是不是担心我?"
厉烬看了它一眼:"你掉下去,你娘亲会难过。"
小毛团:"……"
它低下头,尾巴蔫蔫地垂下来。
谢砚辞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,伸手把小毛团捞进怀里,揉了揉它的脑袋:"他救了你就是救了你,别想那么多。"
小毛团埋在谢砚辞怀里,闷闷地说:"娘亲,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……"
"没有。"谢砚辞说,"他只是不太会表达。"
"那他怎么表达?"
谢砚辞想了想,看了一眼厉烬放在船板上的手——那只手离他的腰很近,近到只要他稍微往后靠一点,就能碰到。
"他用行动表达。"谢砚辞说。
小毛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从谢砚辞怀里抬起头,看向厉烬,试探性地伸出爪子:"爹爹,抱抱。"
厉烬:"……"
他看了小毛团两秒,没动。
小毛团举着爪子,眼巴巴地看着他,耳朵尖一抖一抖的。
过了几秒,厉烬伸出手,用一根手指顶了顶它的脑门:"坐好,别闹。"
小毛团被顶得往后仰了一下,但尾巴悄悄翘了起来。
它觉得爹爹可能还是有一点点喜欢它的。
飞舟在夜空中平稳地飞行,云海在身下翻涌,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。谢砚辞靠在船舷上,夜风吹起他的发丝,他侧头看厉烬,发现厉烬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,厉烬先移开了视线,耳尖微微泛红。
谢砚辞笑了,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。厉烬的手指动了一下,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。
小毛团在中间看得清清楚楚,默默地把脑袋转过去,假装在看风景。
船尾忽然传来一声轻笑,打破了夜的静谧。
“师兄,你看,那边的云气聚成星河了。”云澜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温柔,像是怕惊扰了谁的美梦,又像是只说给谢清叙一个人的私语。
谢清叙没看他,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聒噪。”
云澜非但没生气,反而笑意更深了。他侧过头,借着飞舟上的琉璃微光,细细描摹着谢清叙在月色下清冷的侧脸,目光里满是纵容和藏不住的欢喜。
“是,师弟闭嘴。”
他嘴上应着,身体却诚实地往谢清叙身边又靠近了些,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船尾吹来的夜风。
谢清叙依旧没理会他,但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,却不知不觉舒展开了。
飞舟朝着北溟的方向飞去,夜色很深,但琉璃灯的光很暖,把一船的人都笼在里面。
小毛团打了个哈欠,在谢砚辞怀里蹭了蹭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睡着前它还在想:北溟是什么样子的呢?有没有红烧肉和糖葫芦?
它没想明白,就睡着了。
谢砚辞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毛团,又抬头看厉烬。
厉烬正看着前方,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谢砚辞握紧了他的手。
厉烬的手指收紧,回握了他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飞舟继续往前飞,载着满船的月光和温柔,朝着北溟的方向,一路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