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砚辞等了一上午。
厉烬像往常一样处理魔域事务,接见下属,批阅卷宗,神色平静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小毛团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,时不时发出"娘亲你看"的欢呼声,谢砚辞笑着应两声,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厉烬身上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午后,厉烬说要去寒潭那边查看封印。谢砚辞点点头,目送他离开小院,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起身跟了上去。
他没有跟太近。
厉烬的感知比他敏锐得多,靠太近会被发现。谢砚辞借着院中草木和山石的遮掩,远远吊在后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
寒潭在魔渊深处,四周雾气弥漫,平日里极少有人去。谢砚辞跟着厉烬穿过一片密林,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停在潭边,却没有靠近封印,而是转身往另一侧的山壁走去。
谢砚辞心中一动。
山壁旁有一处隐蔽的石门,他之前从未注意过。厉烬抬手按在石门上,掌心魔息流转,石门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厉烬走了进去,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谢砚辞躲在树后,等石门完全闭合,才悄悄靠近。他试着推了推石门,纹丝不动。想了想,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力,沿着石门缝隙探了进去——灵力如细线般穿透石壁,在门后铺开。
他"看"到了门后的景象。
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四壁刻满了符文,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。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,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和连线。厉烬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,正在其中一个红点旁写字。
谢砚辞凝神看去。
那个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字——清霄。
清霄殿。谢清叙所在的地方。
谢砚辞的心沉了沉。他继续往下看,地图上不止一个红点。清霄殿旁边标着"子时三刻",另一个红点标着"寒渊",旁边写着"伏兵"。再往下,还有"退路""接应""必杀"……
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进谢砚辞的眼睛里。
这不是普通的探查。这是杀局。
厉烬要杀谢清叙。
谢砚辞收回灵力,靠在石壁上,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对。
哪里都不对。
这一世厉烬和谢清叙,总共只见过两面。除了刚见面时谢清叙用灵力抽了他一下和清霄殿原主刚回来那次,之后两人再无接触,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可地图上那些标注——"子时三刻""寒渊""伏兵""必杀"——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意,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谢砚辞想不通。
他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厉烬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奇怪,有时候热得过分,有时候又冷得像冰。他之前以为那是魔尊性情使然,可现在想来,那些忽冷忽热背后,似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再次凝聚灵力,这一次,他没有探入密室,而是直接敲了敲石门。
三下。不轻不重。
密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石门缓缓打开。厉烬站在门后,神色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"跟多久了?"
"从你出小院开始。"谢砚辞说。
厉烬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开:"进来吧。"
密室不大,四壁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幽光。谢砚辞走进去,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,没有说话。
厉烬也没有解释。
两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。最终还是谢砚辞先开口。
"你要杀他。"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厉烬没有否认。
"是。"
"为什么?"谢砚辞看着他,"你和他总共只见过两面,除了他抽了你一下,你们连话都没怎么说过。你为什么要杀他?"
厉烬沉默。
谢砚辞往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他的眼睛:"厉烬,你到底在瞒我什么?"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厉烬看着他,黑眸深沉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许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"谢砚辞。"他忽然叫他的名字,"如果我说,我经历过一次了。你信吗?"
谢砚辞怔住。
"上一世,我信任他,敬他如师长。他教我功法,护我周全,我以为他是这世上最正直的人。"厉烬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"直到他亲手把我拖进寒渊,废了我的灵脉,一寸一寸碾碎我的骨头。"
谢砚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我没有死。"厉烬说,"他让我活着。活在那种生不如死的状态里,日复一日。"
他顿了顿,黑眸里翻涌着谢砚辞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。
"后来我逃出来了。"厉烬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"我花了十年,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。我把他欠我的,全都还了回去。"
谢砚辞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"你……杀了他?"
"当然。"厉烬说,"他死之前,看着我。眼神很奇怪,不像恐惧,不像悔恨,像……"厉烬皱了皱眉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"像在哭。"
谢砚辞的心沉了沉。
"我复仇了。"厉烬说,"可我一点都不痛快。"
"后面我睡了很久很久,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回到了很多年前。"厉烬说,"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知道谁是敌人。"
他顿了顿,黑眸落在谢砚辞脸上。
"但我不知道你会来。"
谢砚辞怔住。
"我原本以为,这一世坐在我身边的,还是他。"厉烬说,"我重生回来的第一反应,是杀了你。"
谢砚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不是他。"厉烬说,"我以为你还是那个人。"
谢砚辞沉默了。
"后来我发现不对。"厉烬继续说,"你和他不一样。你看着我的眼神,他从来没有过。"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"我犹豫了。"厉烬说,"这一犹豫,就再也没下得了手。"
谢砚辞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干涩:"你原本……真的想杀我?"
"是。"厉烬没有犹豫,"但现在不会了。"
他转过身,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,语气恢复了平静:"清霄殿那边我已经布置好了。子时三刻,他会在寒渊出现,身边只有两个随从。那是最好的机会。"
"你不能去。"谢砚辞说。
厉烬转头看他。
"我不是拦着你杀他。"谢砚辞深吸一口气,"我是说……你杀错人了。"
厉烬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谢清叙不是自愿的。"谢砚辞说,"他被控制了。"
厉烬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意却没到眼底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谢砚辞怔住:"你知道?"
"我们双修的时候,记忆共享了。"厉烬看着他,语气平静,"他那些记忆,我全都看到了。他确实被控制了,身不由己。"
谢砚辞的心沉了沉。
"那你为什么还要——"
"因为那又怎样?"厉烬打断他,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"他被控制,所以我受的苦就不算数了?我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的时候,他在哭,可我的手还是断了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,黑眸沉沉地盯着谢砚辞。
"你要我放过他?"
谢砚辞没有后退。
"我不是为他说话。"他说,"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被仇恨困住。你杀了他,也不会痛快。你自己说的——上一世你复仇了,可你一点都不痛快。"
厉烬的呼吸滞了一下。
"因为恨错了人。"谢砚辞说,"你真正该恨的,是那个控制他的人。你杀了谢清叙,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。你这一世还是会像上一世一样,报了仇,却空落落的。"
厉烬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谢砚辞也看着他,语气放软了些:"如果你真的想痛痛快快地报仇,我陪你去找真正的凶手。把他揪出来,杀了他。那才是你该杀的人。"
密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厉烬垂下眼,看着桌上的地图。朱砂笔还搁在旁边,红点密密麻麻,像一张张开的网。
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伸手,把那支笔拿了起来。
然后,他把它折断了。
"好。"他说,声音有些哑,"去找真正的凶手。"
谢砚辞松了一口气,走上前去,轻轻抱住了他。
厉烬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,伸手回抱住他。
"谢砚辞。"他低声说。
"嗯?"
"你刚才说……你不是为他说话。"厉烬的声音闷闷的,"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可能会误会?"
谢砚辞愣了一下:"误会什么?"
"误会你喜欢他。"厉烬说。
谢砚辞差点笑出声来。
"我不自恋。"他说,"我俩长得那么像,我怎么可能喜欢他?"
厉烬也笑了,手臂收紧了些。
"那你喜欢谁?"
谢砚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"你明知故问。"
厉烬低头,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密室外,小毛团的声音远远传来:"娘亲——爹爹——你们在哪儿呀——"
两个人都笑了。
"该回去了。"谢砚辞说。
"嗯。"厉烬牵起他的手,"回去收拾一下,明天出发。"
"去找那个躲在幕后的人。"厉烬说,"这一次,我要让他付出代价。"
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将地图、朱砂、杀局,全都关在了黑暗里。3
(੭ˊᵕˋ)੭ 好甜,蹲蹲后续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