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片落在云澜的发梢,一点点化开,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。方才堵在喉头的慌乱慢慢沉淀下来,他不再被那种“往后连对峙都不复存在”的惶恐裹挟。先前僵立失语的窘迫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。他已经想明白自己心底是什么,不必再反复向内拷问。
谢清叙安静站在落雪里,目光落在云澜身上。他只感知得到对方心绪汹涌起伏,别的一概看不穿,没有洞悉人心的本事。往日里登门的云澜,一开口便是带着锋芒的诘问,浑身是刺,今日却沉默许久,这份反常,让他微微留心。
“师弟久久不语,心中藏着话?”谢清叙声音清浅,在风雪里缓缓散开。
云澜指尖蜷了蜷,靴尖碾了碾阶上薄雪。过往无数次站在这里,他准备的全是用来交锋的狠话,唇齿间习惯了讥讽与辩驳,从未练习过袒露心意。那些纠缠多年的过往不必再翻出来重述,他不必再一次解释自己从前为何顶撞。眼下,他只想把心底的话,直白说出来。
“是。今日不是来争辩是非。”云澜抬眼,稳稳迎上谢清叙的视线,没有躲闪。
谢清叙微微颔首,静静等候下文,素色衣摆沾了细碎雪粒。他看着云澜紧绷的肩线,能察觉对方攒了很大的决心,却猜不到这份决心将要道出怎样一番话。
云澜抬足,踏上一级玉阶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,风雪掠过,带起谢清叙衣料轻微晃动。他望着眼前清绝的人,胸腔里心跳隆隆作响。
“我不想再维持从前那种相处模样。”云澜开口,嗓音带着一丝风雪浸出来的沙哑,“那样的相处太累,我不想继续了。”
谢清叙眉梢微抬,眼底浮起淡淡的疑惑:“此话怎讲?”
“我所求的,本就不是寻常同门之间的相待。”云澜再向上迈上一级台阶,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,他能看清对方长睫上停驻的雪沫,“世人得你的礼遇,众生分得你的温和,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风卷起一团碎雪,擦过二人身侧,清霄殿空旷的玉阶上静悄悄的,远处仙禽早已归巢,只剩下风雪簌簌的声响。
谢清叙静静看着他,轻声追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这一句问话,彻底推走了云澜最后的迟疑。
云澜凝望着那双清透平静的眼眸,压下所有忐忑,孤注一掷,将深埋多年的心意亲口道出。
“我想要独一份的偏爱。谢清叙,我心悦你。”
话音落地的刹那,周遭仿佛骤然安静下来。
雪花依旧慢悠悠飘落,落在肩头缓缓消融。说完这句话,云澜只觉得浑身大半力气被抽走,脊背绷得笔直,一瞬不瞬盯着谢清叙,不愿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变化。这么多年藏在针锋相对之下的情愫,终于不再掩藏,坦露在漫天风雪之中。
他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种可能。或许是一句温和的婉拒,或许是长久无言的沉默,或许是错愕的避让。云澜心底没底,完全猜不透谢清叙听闻之后会作何反应。
谢清叙睫毛猛地轻轻一颤。
他本以为,云澜今日登门,不过是继续抱怨、质问,或是发泄心中积攒多年的不满,压根没料到会等来这样一句告白。错愕漫上来,停驻在眼底,他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云澜,一时失语。
长久的寂静就这样铺开。风雪还在落,一点点堆积在白玉台阶上。
云澜等待着,心底一点点悬起来。方才不顾一切说出的告白,此刻沉甸甸悬在两人之间。他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,可当真站在这里等待答复,心口依旧一阵阵发紧。
他看见谢清叙微微抿了抿唇,似乎在斟酌言语。
片刻之后,谢清叙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:“你……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心思?”
他并非刻意推开,只是太过意外。过往漫长岁月,他一直以为云澜对自己满心抵触,处处寻衅,从未想过,这份频繁登门的纠缠,根源竟是这样一份情意。
云澜听见这句问话,喉间微涩。他没有打算长篇大论细数过往,只轻轻开口:“我自己也是近来才彻底理清这份心意。”
他没有继续向前逼近半步,保持着这咫尺的距离,目光依旧灼热,却少了方才孤注一掷的莽撞,多了几分隐忍:“我知晓此事对你或许太过突然,不必即刻给我答案。我只是不愿再继续伪装,不愿一辈子只能靠着争执,换取与你相逢的机会。”
风又起,檐角积攒的积雪哗啦一小片滑落,落在台阶之下,碎成冰屑。
谢清叙垂眸看了一眼阶前白雪,又抬眼看向云澜。他能感受到少年眼底真切的认真,心绪厚重,可他尚且需要时间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。曾经被规则禁锢的那些年月里,他从未思考过情爱一事,骤然面对如此热烈的心意,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放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谢清叙的声音依旧清和,带着几分迟疑,“此事重大,容我想一想。”
简单一句话,没有接纳,也没有直接回绝。
云澜紧绷的肩稍稍松了一丝,悬着的心没有落地,却也没有摔碎。至少,他没有被当场回绝。
他望着落雪之中的谢清叙,低声应道:“好。我等。只是我不会再回到从前那样,用争吵来见你。往后我来找你,便是以我的本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