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之内陷入一阵沉默,长明灯火明明灭灭,那道神魂上的枷锁沉甸甸压在谢砚辞身上,已经没有继续逃避的余地。
厉烬当即传讯下去,转眼便把代管魔渊诸事安排妥当,再无后顾之忧,可以即刻随行。
“我同你一道过去。”厉烬的声音落下来,没有征询,是已经打定的主意。
听见这话的时候,谢砚辞胸腔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稍稍落地。
他太清楚回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一身魔元已经和血肉缠在一起,洗不掉剥不开,孤身回到满是正邪偏见的仙门,一旦长老们开口定罪,门下众人群起而攻,他连自保周旋的余地都少得可怜。有厉烬跟在身侧,才算握住一份实实在在的依靠。
但这份相伴,同样藏着致命的风险。
谢砚辞垂眸稍作思忖,抬眼看向身前之人,语气压得很低,字字都经过掂量。
“踏入仙山地界,你半分魔域储君的模样都不能露。把你的魔息死死敛住,对外依旧做我的弟子。一旦你的真实身份被戳破,仙门绝不会善罢甘休,你会身陷险境,而我也脱不开干系,我们两个人都要遭殃。”
他心知仙门对魔族恨之入骨。一旦厉烬身份败露,首当其冲受难的便是厉烬,而他本就嫌疑缠身,同样难以脱身,两人无一能够幸免。
厉烬默然颔首,随即抬起手掌,幽暗柔和的魔力覆上谢砚辞的后背。
他试着向内收束那些不断向外丝丝缕缕逸散出来的魔息。但仙力与魔元早已在谢砚辞经脉骨血之中相融纠缠,化作他躯体的一部分,做不到彻底消除。厉烬能做到的,仅仅是将向外飘散外泄的那一部分死死封锁在肉身之内,不至于隔得很远就被修士察觉。可若是修为高深的长老刻意运起灵力探察,底下潜藏的异样依旧瞒不过。
做完这一切,厉烬将自身所有属于魔主的威压、魔息尽数封存。方才那个执掌魔渊杀伐决断的储君褪去锋芒,看上去,就只是一名安静追随师长的年轻弟子。
二人不再滞留魔宫,动身踏上前往仙门的路途。
等双脚真正踏上仙山的山道,周遭往来修行的弟子,几乎是瞬间就注意到了归来的谢砚辞。
那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漫过所有人的心神,叫众人本能生不出浓烈的恶念,心底藏着一份莫名的偏袒与不忍。可灵力细细扫过,又能隐约捕捉到那一层被强行压住、却并未消失的魔性痕迹。
于是山道之上气氛变得格外怪异。
一众弟子远远驻足,目光纷纷落过来,窃窃私语此起彼伏。心里不愿加害,身体却本能生出忌惮,没有人敢上前搭话,只敢远远观望避让。
消息飞快传到主峰,几位守旧长老闻讯匆匆赶来,面色沉冷。一开口便揪着他身陷魔渊、沾染魔元这件事不放,句句紧逼,要依循门规问罪。
就在如山的压力尽数压向谢砚辞一人之时,一道青色身影快步冲开人群拦到他身前,是云澜。
往日里总爱同谢砚辞较劲争执的师弟,此刻全然收起了所有桀骜,直面一众地位尊崇的长老,句句据理力争,拼尽全力护着他。不多久,师尊也自主峰赶来,念及过往师徒情分,从中多方斡旋周旋。几番言语拉扯博弈,才勉强压下长老们重罚的念头。
最后的处置落定,谢砚辞被送往清霄殿禁足静思,不得随意在山门四处走动。
殿院环境清幽,吃用供给样样周全,却也等同于变相软禁。
院中终日冷清,门中弟子避之不及,鲜少有人登门。师尊只会差人送来丹药物资,极少亲自过来。倒是云澜,隔三差五便会到访,手里拎着各类灵果灵药,来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,东西放下,别扭地站上片刻便匆匆离去。
日复一日困在四方院墙之内,打坐静修静不下心神,翻阅典籍也觉得索然无味。时间一点点耗过去,谢砚辞实在被闷得发慌。
夜里值守防卫大多松懈,他索性换了一身寻常便装,避开院内法阵巡逻,悄无声息溜出清霄殿,顺着后山僻静山道,偷偷下了仙山。
山脚下的城镇灯火繁盛,市井人声喧闹。沿街商铺林立,逛到一处书肆门前,谢砚辞脚步顿住,想着买几本通俗话本带回山上,也好打发禁足无聊的时日。
铺内书架层层叠叠,堆满江湖传奇、志怪杂谈。他随手翻拣,挑了数册,付过银两,抱着书册走到街边灯笼之下,借着摇曳火光,打算扫一眼开篇,分辨书里内容。
可当视线落上纸面,谢砚辞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。
纸上记述的,竟是仙门之中,师徒名分横亘在前,情意隐忍克制,辗转难宣的禁忌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