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百里荒谷的那一刻,厉烬心底无比清醒。
从他动用禁术缚生古法、决意奔赴魔界的这一刻开始,他就再也回不去清霄殿了。
他一直小心翼翼伪装的乖巧弟子身份、步步克制维持的普通修士人设、安稳守序的师徒日常,尽数作废。
仙魔殊途,正道不容半分魔秽。
但凡他今日踏入魔渊一步,从今往后,他便是仙门叛徒、正道唾弃的异类。所有清白身份、安稳仙途,就此彻底断绝。
他心里通透所有后果,却没有半分迟疑、半分悔意。
所谓仙门名望、正道虚名、规矩前程,在眼前这人的性命面前,一文不值。
这世间旁人皆惧他、猜他、防他,唯独他的师尊不一样。
明明心底始终对他存有戒备,明明自身灵力微薄、连自保都艰难,却在那生死瞬息,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,以孱弱肉身替他扛下必死的绝杀一击。
仅此一份真心,足以让他弃掉所有仙途。
夜色倾覆四野,万重云海浩浩荡荡铺展在天地之间,墨色天穹压得极低。厉烬怀抱着怀中孱弱昏迷的人,足下轻点流云,身形掠破长空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青影转瞬千里。
指尖流转的暗金灵力从未间断,缚生秘术丝丝缕缕缠裹住谢砚辞衰败溃散的神魂,死死吊着那一缕岌岌可危的生机,不让它彻底湮灭。
此法本就是上古禁术,强行催动的反噬剧痛连绵不休,一遍遍碾过他的经脉血肉,刺骨酸涩蔓延四肢百骸。可厉烬面色冰冷,眼底没有半分动容。
比起怀中人命悬一线的绝境,这点肉身痛楚,不值一提。
晚风烈烈,翻动衣袂,谢砚辞身上染透的血迹已经暗沉凝固,落在厉烬眼底,刺眼得让人心头发沉。
怀中人太过安静,呼吸浅淡得几乎感知不到,整个人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泡影。
厉烬垂眸凝望着怀中人苍白死寂的侧脸,漆黑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后怕。
他向来凉薄,看惯纷争离别,从无什么执念软肋。
可师尊这以命相护的一挡,彻底击穿了他所有的冷漠与伪装。
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隶属于清霄殿的弟子厉烬。
仙门名分、宗门规矩、世俗礼法,于他皆是虚无。
他不认天道师门,不认世间名分,此生只认这一位师尊,只做他一人的徒弟。
一路疾驰,周遭天地灵气渐渐变得凛冽浑浊,清和的仙气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霸道沉肃、肃杀浓烈的魔息。
尽头云海之上,一道横贯万里的漆黑壁垒凌空伫立,厚重亘古,封禁天地——那是隔绝仙魔两界的天堑,是六界修士闻之色变的禁地。
仙魔边界,近在咫尺。
守界魔将早已察觉外来气息,黑压压的魔兵列阵而立,魔气滔天,兵刃寒光森冷,死死盯住破空而来的青衫少年。
“仙门修士,止步!擅闯魔渊者,杀无赦!”
震彻云海的喝斥响彻四野,万千魔兵蓄势待发,杀气弥漫整片边界。
厉烬怀抱昏迷的师尊,身姿挺拔伫立长空,抬眼望向眼前森严魔界壁垒,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仙门弟子的温润彻底褪去。
为救师尊,他闯定了这魔界。
今日谁拦他,谁便该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