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烬僵立不过刹那,漫天翻涌的酸涩与震愕骤然惊醒心神。
缠斗留存的杀伐戾气尽数散尽,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惶然与慌乱。脱手的长剑哐当坠落在碎石遍布的谷地上,发出沉闷刺耳的轻响,他再无暇顾及分毫,身形一动,快步上前屈膝半跪在地。
指尖急切落向谢砚辞颈侧,探向那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触手虚软微凉,那一缕气息纤弱如风中残烛,轻轻摇曳,随时都要彻底湮灭在这片沉沉黑雾之中。
方才不过一瞬分神,一念恍惚,竟让师尊替自己挡下了必死的偷袭。
这代价,沉重得让他胸腔发紧,窒息般发闷。
厉烬眼底沉下一层幽色。他常年刻意敛藏修为,在外只做寻常弟子模样,可前世执掌三界的大道感悟深烙魂魄,这些年岁暗中苦修,境界早已远远凌驾宗门同辈之上。
只是纵使修为暗藏精进,离当年那个执掌枯荣、可逆生死的境界,依旧隔着遥不可及的天堑。他无法在此刻,将这满身重创尽数抚平。
唯有以秘术缚住游丝般的生息。
厉烬抬指,一缕浅淡如月华的暗金灵力自指尖漾开,缓缓渡入谢砚辞经脉之中。这是他昔日熟稔的缚生古法,如以细索轻轻兜住飘散的魂息,拖住向外流溢的生机,不让神魂就此崩离。秘术流转之时,他自身经脉也牵起绵长钝痛,此法不可久持,仅能暂延片刻光阴。
周遭余下的邪祟嗅到血气,蠢蠢欲动,四肢蓄力,正要再次扑上。
厉烬头也未抬,不曾分心去握长剑,只漫不经心地向外漫出一层威压。源自久远岁月的沉冷气场如潮水铺开,瞬间席卷整片山谷。那些蓄势待发的邪祟动作猛地僵住,四肢发抖,连尖啸都卡在喉咙,再不敢往前踏出半步。
他另一只手凌空一引,淡金色光纹自地面升腾而起,圈出一方小小的结界。他俯身,小心翼翼将谢砚辞轻轻安放于结界之内,让他静静躺卧在碎石之上。结界层叠流转,隔绝外界煞气与凶物,牢牢笼住这一缕勉强留住的生息,隔绝一切侵扰。
安置妥当,厉烬才起身踏出结界。
他缓缓抬眼,目光落向那些被威压禁锢的邪祟。
不再需要收敛半分力量。剑光骤然勃发,不再是先前刻意压下的浅白微光,暗金灵力顺着剑锋铺展,所过之处黑雾撕裂。邪祟来不及迸出一声哀鸣,躯体便寸寸消融,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荒谷。
片刻之间,谷中所有凶物尽数肃清。
杀伐散尽,山谷重归死寂,只剩黑雾缓缓流动。
厉烬转身,重回结界之中,垂眸看向地上的人。谢砚辞脸色惨白,素白衣袍被血浸得深重,呼吸浅得几乎难以捕捉。缚生秘术持续耗损着他的灵力,只能短暂维系残息,若寻不到魔界那一件至宝,一旦术力耗尽,生机依旧会散尽。
他心中清楚,唯有魔界深处那件至宝,才有机会修补这般伤及本源的重创。
厉烬小心翼翼将谢砚辞打横抱起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稍一用力,便会扯断那脆弱的魂息。
怀中人意识半沉半浮,眼皮沉重难以睁开,混沌间隐约瞥见少年侧影,还有那转瞬铺开、绝非寻常仙门弟子该有的浩瀚威压。一丝疑窦悄然扎根,剧痛席卷而来,念头来不及延展,意识再度坠入沉沉黑暗。
厉烬抱着人起身,目光望向谷外,前路遥遥,魔界远隔万重云海。
两辈子漫长岁月,无数人或畏他、或求他、或逢迎他,从来没有一人,愿意这样替他挡下致命一击。
心口翻涌的情绪混杂在一起,说不清是酸涩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收紧手臂,将怀中人护得更稳,脚步踏出百里荒谷。
时间不多,他必须尽快抵达魔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