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身相护

黑雾层层叠叠，将整片百里荒谷彻底笼入沉沉昏暗之中。

周遭浓稠黑霭锁死全部视野，阴寒刺骨的煞气无孔不入，丝丝缕缕钻进衣料缝隙，侵透肌理。谢砚辞紧随厉烬身后缓步前行，步履谨慎沉重。他灵力微薄，撑起的护体灵罩本就脆弱，在荒谷厚重阴煞的持续侵蚀下摇摇欲坠，仅能护住心脉，无力应对真正的凶煞厮杀。

整片山谷死寂沉沉，不闻风声鸟兽，唯有黑雾缓缓翻涌，压抑得人心口发紧，处处藏着未知的致命凶险。

厉烬走在前方，身姿沉稳挺拔，目光锐利如锋，细细扫视两侧乱石枯木与幽暗死角，精准捕捉暗处浮动的邪气。踏入荒谷腹地，黑雾隔绝神识，仙门的眼线与远程探查根本渗透不到这里。

他暗自盘算。

此地没有其他修士，唯一能近距离亲眼看见他出手的，就只有身侧的师尊。若是谢砚辞窥见他真正的修为，定会心生戒备，往后再也不会允许他近身。

大地轰然震颤，沉闷巨响自黑雾深处炸开，岩壁碎石簌簌滚落，地面裂痕飞速蔓延。浓稠黑雾剧烈翻腾，数头身形魁梧的兽形邪祟冲破黑暗，狰狞獠牙泛着乌光，锋利利爪裹挟滔天阴煞，带着呼啸劲风直扑二人！

“师尊退后！”

厉烬沉声开口，长剑随之出鞘，一道清冽剑光划破昏黑。他挺身独挡正面所有凶煞，剑招规整克制，分寸拿捏极致，将厮杀尽数揽在自身身前。

兵刃交击脆响、邪祟暴戾嘶吼响彻山谷，黑雾碎屑四下飞溅。厉烬心神大半倾注在正面缠斗之间，刻意压着力量维持普通弟子的水准，余光却忍不住分出一丝，留意身后谢砚辞的动静。

方才那句呼喊落下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
若是谢砚辞当真听他的话，就此抽身退走，心底瞬间漫上一层酸涩，又交杂着一丝无名怒火，百般滋味缠在一起。可转念又设想，倘若师尊选择留下……

他猛地掐断思绪，没敢往这方面想……

他心底隐隐觉得，谢砚辞多半会循规退后、远离凶险战局。

注意力被身后那一点牵挂扯得微微涣散，他紧盯前方邪祟的目光，便漏了黑雾深处的异动。

无人察觉的黑雾侧方，整片谷地煞气最重的暗处，那头体型最为庞大的邪祟主煞，悄然避开正面缠斗，借着黑雾完美隐匿踪迹，无声绕至厉烬身后。

淬满剧毒煞气的利爪直指厉烬毫无防备的后心，招招致命，迅猛诡谲，无半分预兆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唯有谢砚辞捕捉到了那道致命的破空劲风。

风声刺耳，死意袭来。

他来不及细想系统的宿命警示，来不及顾虑修为悬殊，来不及纠结师徒隔阂与彼此的戒备猜忌。

念头几乎还未落地，身体已经先动。他没有避让，抬步径直上前，挡在了厉烬的身后，单薄脊背直面那道凌厉的爪击。

凄厉破风声骤然截断。

冰冷锋利的利爪狠狠撕裂素白仙袍，穿透皮肉，滚烫猩红瞬间浸透整片白衣，温热血迹顺着衣摆滴落，砸在冰冷荒芜的黑土之上。

剧痛席卷全身，眩晕感轰然袭来，谢砚辞身形剧烈晃颤，摇摇欲坠。

喧嚣厮杀的战场，在这一刻骤然死寂。

厉烬所有动作瞬间僵停，握剑的手臂骤然失力，长剑垂落身侧，金属剑身相撞发出哐当一响，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，浑身血液近乎凝滞，漆黑瞳孔狠狠收缩成一点，眼底只剩彻骨的错愕与震颤。

短短数息之间，无数念头在脑海飞速翻涌。方才心底翻涌的那些酸涩、无名怒火与混杂心绪，在这一瞬轰然崩塌、碎裂殆尽。

他预想过后方空无一人，预想自己无人桎梏、纵情屠尽邪祟，预想任务结束，了结心中长久的执念。

整整两辈子，从没有人这般护过他。待到他日登临三界之巅，前来靠拢奉承者数不胜数，可那些热忱，全是冲着权位而来，没有半分真心。而眼前这人，没有任何图谋，却甘愿替他扛下这一击。

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，指节泛白颤抖，心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滔天巨浪。多年冰封的壁垒轰然开裂，那些深埋心底的执念、层层堆叠的戒备、自欺欺人的冷漠，在刺目的血色与滚烫的守护面前，彻底动荡、摇摇欲坠。

他喉间狠狠一哽，气息不稳，低低唤出声：

“师尊——”

黑雾依旧翻涌，邪祟仍环伺周遭，可厉烬满目满心，再也容不下半分凶险、半分谋划。

只剩身前那道染血孱弱、却倾尽所有护住他的白衣身影，彻底击溃了他所有伪装与执念，霸占了他整片荒芜沉寂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