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途

三日光阴倏忽而过。

破晓时分，山巅晨雾还未散尽，一层薄白雾气裹住清霄殿的飞檐玉瓦。谢砚辞背着简单行囊立在殿门前，素白仙袍被微凉晨风轻轻掀动衣摆。

他昨夜睡得极浅，辗转难安，一闭眼便是百里荒谷黑雾翻涌的景象。心底的惶恐自接到任务那日起便未曾消散，只是面上依旧维持师尊该有的沉静，不叫旁人看穿内里的虚弱。他灵力微薄，不通杀伐术法，袖中只揣了几枚最低阶的护身符箓，这般单薄的防护，遇上真正凶煞根本撑不住多久。

厉烬准时前来，腰间佩剑以素色布带束起，一身简素青衫，行囊轻便，看上去和寻常下山历练的内门弟子并无两样。他垂首行礼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师尊。”

“走吧。”谢砚辞微微颔首，率先迈步踏上蜿蜒下山的石阶。

二人一前一后，始终隔着半步距离，沿着山道往山外行走。沿途林木葱茏，鸟雀啼鸣，山野风光平和。谢砚辞偶尔侧眸瞥一眼身侧随行的厉烬，少年安静寡言，模样恭顺。想起前些日子殿内那番对话，他心底仍存几分戒备，下意识不愿随意闲谈，只默默赶路。

路上偶遇几头低阶山精小妖，戾气浅薄，不足为惧。厉烬每次都不动声色上前，出手分寸克制，只展露普通优秀弟子该有的修为，利落将小妖驱散，不显露深藏的力量，不多做多余动作。

谢砚辞静静立在后方观望，心头稍稍松了一丝。有厉烬在侧，路上这些细碎危险尚可抵挡。可这点安心转瞬即逝，他清楚真正的危机，深埋在百里荒谷深处。

白日赶路，夜里便寻山间村落或是废弃山庙落脚。越往荒谷靠近，周遭生机越是凋零。苍翠草木渐渐枯黄，土地干裂，空气里漫开一股阴冷沉郁的气息。风也一日冷过一日，阴煞之气一点点渗透在天地间。

待到第三日黄昏，两人终于站定在百里荒谷谷口。

浓黑如墨的黑雾源源不断自谷中翻涌而出，沉沉压在山谷上空，遮蔽天光。阴冷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裹挟腐朽沉闷的味道，钻入衣缝，冻得四肢发僵。谷内死寂一片，听不见鸟兽鸣啼，唯有黑雾缓缓流动。

谢砚辞脚步下意识顿住，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黑雾深处藏着无数未知凶险，无边黑暗望不到尽头。他悄悄攥紧袖中的符箓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厉烬立于身侧，目光望向幽深谷中，长睫微垂。阴煞扑面而来，他神色依旧平静，低声开口：“师尊，谷内阴煞厚重，前路难测。弟子在前探路，您跟在我身后，切莫离得太远。若是遇上凶险，只管退到我身后。”

谢砚辞闻言，当即微微蹙眉，下意识脱口而出：“怎么能让你保护呢？”

他是师尊，论名分该是他护着弟子。纵然自己修为不济，心底也放不下这层尊卑，哪有师尊遇事躲在弟子身后的道理。

厉烬闻言，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，垂着的目光落在地面乱石上，语气恭谨依旧：“弟子随行，本就该护持师尊。”

谢砚辞抿了抿唇，一时无言。他自知本事不足以应对谷中邪祟，道理上拗不过现实，可心里终究别扭。沉默片刻，才缓缓点头：“……罢了。万事小心，你也不可逞强。”

厉烬低声应：“是。”

厉烬抬步，率先踏入黑雾。浓稠雾气吞噬大半视线，仅能看清身前数尺范围。谢砚辞紧随其后，紧紧跟在少年身后，步步谨慎，不敢落下半步。

谷中乱石遍地，枯枝横斜，脚下泥土湿冷黏腻。阴煞缠绕周身，不断试图侵入经脉。谢砚辞勉强催动微薄灵力撑起护罩，大半心神都放在周遭动静之上，时刻警惕暗处潜藏的危险。

一路向谷深处走去，黑雾愈发浓郁，四下静得吓人。